第475章 寄身鹅笼(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事在人为,花钱上下打点一下,说不定就能轻判,你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银子?官场的事儿你不懂。”

李迁苦笑一声,惨兮兮说:

“锦衣卫到庆远当天,我就把手头的银子入账了,至于家里,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银子。”

小娥大失所望,端起茶杯笑道:

“感情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傻傻的帮你,老爷,与其进京受折磨,不如自我了断痛快,你说呢?”

“可我不想死啊······”

李迁拍着大腿,又是呜哇大哭。

“别哭了行不行,我若是陪你进京,难逃干系,何况眼下这一关都熬不过去,昨晚守了一夜,我快撑不住了,老爷,该享的福你都享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你······”

李迁戟指颤抖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去摸袖袋,想起香烟早已抽光,愤恨起身,背着手在厅堂里团圈踱步,时不时咬牙切齿,犹如笼中困兽。

“笃、笃、笃······”

墙外过道传来报更的梆子响,已交亥时,隐约之间,远处隐约飘来幽幽琴音。

那胡琴拉的是元曲大家马致远的潇湘夜雨,似叹息,又似哭泣,夹着淅沥沥落雨,甚是凄凉。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清泪······”

李迁和着低黯琴声吟叹,泪落如雨,心碎道:

“恩仇今日一笔勾销,你去罢。”

“我恐怕去不了。”

小娥搁杯望向月洞,双眸闪烁着青莹莹的光芒。

“老爷,这会儿上吊还来得及,否则就迟了。”

李迁顺着小娥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瘦高的人影,一瘸一拐出现在院门处,手里拿的是一把胡琴。

那瘸子进院转身,扯落头上的雨笠,侧耳对悄然而至的高范笑道:

“赵大哥,好久不见。”

高范手按腰刀,盯着瘸子皮包骨的长脸打量,对方满头白发,双眼俱盲,他依旧认出了对方,惊道:

“王宣?你不是死了么?!”

“我没死,只是做了逃兵。”

高范森然道:

“做逃兵没甚大不了的,你不该跟着邵昉那种货色!”

王宣仰天怪笑。

“我这种天生的贱骨头,哪有赵大哥好命,可以跟着宰相老爷吃香喝辣。”

“呛啷!”

高范悚然抽刀,弓步侧身。

一个刀客幽灵般出现在他的身后。

王宣道:

“我那位兄弟也是军伍出身,咱们的武艺是同一路子,我俩联手,你撑不住五合,赵大哥,我是特意来见你的,可惜我的眼瞎了,你走吧,没必要枉送性命。”

高范明白他说的是事实,而且邵昉和那些江湖豪客,以及罗教之人尚未现身,他望向浑身湿透的王宣,苦涩道: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王宣嗬嗬笑道:

“被宋忠取走了。”

宋忠自然是茶马道上那位绰号“神箭送终”的镖客,不过高范并不知道此人是谁,他只知道,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一步步退到外院廊下,忍不住提醒王宣:

“你不该来的,那女人有古怪······”

“赵大哥,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王宣的话语中透着无尽的悲怆凄凉,昨晚有三个江湖侠客丧命此院,死因不明,邵昉都告诉他了。

他的口中发出轻微地脆响,靠舌头弹动的声波判断障碍物,背着胡琴,一瘸一拐进了内院。

“老拐小心、那贱人养有毒物!”

随后进院的刀客发觉光线骤暗,抬眼看到一个百脚如钩的大蜈蚣在灯笼上游走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嗤!”

寒光陡闪,王宣手中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赫然是从那把胡琴中抽出来的。

“老爷,再不上吊就来不及了,你到底死不死?”

小娥气急催促呆立厅上的李迁。

“就算是死,老子也不做糊涂鬼!”

李迁咆哮着冲到门口,看到当院那两个手持利刃的恶汉,戾气顿消,颤声道: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王宣道:

“老爷莫怕,我们兄弟两个奉命护送你进京,并无恶意。”

李迁呵呵呵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厉叫:

“高范狗贼呢?!”

那个刀客道:

“老爷放心,只要我们在此,他不会再来碍眼。”

“那就这样好了。”

小娥迫不及待替李迁答应,大喇喇放话:

“都去外院住,再敢逾前一步,你们的下场,与昨晚那三个家伙一样!”

“我等遵命。”

王宣抱手补充道:

“贵人让小的给老爷递句话,此事并非无可挽救,殷正茂也不会胡来,老爷只管放心,明日小的护送你北上,夜深了,老爷早些休息。”

李迁呼吸有点急促,腿脚有些发软,想询问那位贵人是谁,最终还忍住了,扶着门框说:

“我饿了一天,能否送些酒菜来,还有烟。”

王宣松了口气。

“老爷稍等,马上送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透过雨幕送入诸人的耳朵,好像是东北角传来的动静。

在场之人都是吃了一惊,李迁耗子似的缩进堂屋,哭丧脸着朝外面叫道:

“你们不要走,这是调虎离山,休要中了高范狗贼诡计!”

站在外院廊下的高范很无辜,一步步被无为教的弟子逼进屋中。

“一曲离人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想不到邵昉手下,也是人才济济嘛。”

萧琳嘴上调侃着,踱步进了内院。

一名女弟子擎伞在侧,两列男弟子荷刀高举火把,左右鱼贯而入。

“老五、有弓手。”

王宣听到不远处有弓弦拉动的细微声响,低声耳语,和那个刀客背靠背,一步步退到堂屋廊檐下。

刀客老五厉声叱喝:

“既然知道我家主人名头,你也得掂量一下,真想蹚这趟浑水?!”

“邵昉算个甚么东西,一群鼠辈也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萧琳抬抬手,东西横墙上冒出几个弓手,说时迟那时快,羽箭脱弦电射。

檐下二人早有防备,同时抢进堂屋。

“你们都是猪么?!”

屋中的小娥见他们猴子似的窜进来,跳脚大骂。

“哎呀不好!”

躲进里屋的李迁闻言登时反应过来,急叫:

“小娥快给他们解药!”

王宣和老五后知后觉,感到头昏脑涨才明白中毒了,急叫:。

“解药!”

“快拿解药来!”

小娥闪身进了里屋,不知从哪里蹿出的几条斑斓毒蛇挡在她身后,挺刀追上来的老五咒骂倒退,一跟头栽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

鼻孔里塞着药棉的无为教众弟子冲进屋,逮住软脚蟹一般的二人拳打脚踢,套上绳索往死里揍。

萧琳优哉游哉进来堂屋,随行的樟树帮老卢嗅嗅鼻子,取帕捏住火炉上咕嘟嘟翻滚的水壶,扬手丢去院子里,说道:

“圣姑,肯定是这壶水在作怪。”

萧琳颔首,老卢来到偏房门口,隔帘用苗语和小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小娥叹口气,对筛糠的李迁道:

“老爷,你保重吧,我走了。”

李迁伸手想去拉扯,又想起这贱婢身上藏着无数毒物,握拳捶胸顿足道:

“你去吧,莫忘了我的救命之恩,多给我烧些纸钱才好!”

小娥忍不住发笑,低声道:

“我若是个丑八怪,你还会救我么?实话告诉你,我怕你们祸害我的族人,这才设了个套,得亏你嫌弃我们穷,没有带兵去劫掠,否则你早就死了,放心吧,我会给你烧纸的。”

李迁瞬间呆住,像个丢了三魂七魄的木头人一般。

小娥取包裹挎上,来到厅堂,朝萧琳叉手万福,收了布置的毒物,顶着蒙蒙细雨,跟随老卢离去。

“跪下!”

一名弟子拽掉帘子,将李迁扯出里屋,又去踹膝窝。

萧琳抬手制止,撩袍入座,打量眼前这位失魂落魄的前封疆大吏。

只见他胡须蓬乱,脸颊有些脱垂,毛虫似的眉毛挂在鱼泡眼上,嘴角耷拉着,生无可恋的样子,肥大的道袍和瘦削的身架有些不搭,想必是一路押解北上,身心饱受煎熬所致。

一名女弟子摘了雨笠快步进厅,禀报:

“刘会长亲自去了东水门,连岛海事局那边得知是奴儿干都司要的药物,派人渡海过来接洽,水门已经打开,正在装运货物。”

“给他找个合适的箱笼。”

萧琳朝李迁歪歪下巴,见他手指焦黄,吩咐左右:

“拿烟来。”

香烟顷刻送至,呆坐的李迁点烟猛嘬,却呛了一口,赶紧从鼻孔里拽出两条防毒药线,烟瘾止住,脑子也活泛起来,喝口茶润润,问道:

“你是罗教佛母?”

“是不是重要么?放心,我不会杀你。”

萧琳翘着二郎腿品茶,她懒得搭理这厮,眼下也不是审讯的时候,尽快离开海州才是当务之急。

李迁腹中冷笑,再不说话,抽了两根烟,看到贼人们抬着箱笼过来厅上打开,气得浑身颤抖,哆嗦着又点上一支烟,忽然泪如雨下。

萧琳笑道:

“你侵吞民脂民膏,买笑追欢,败坏国家大事之际,可曾想过今日?”

“你不懂官场,置身其中便身不由己,我也曾瞻前顾后,可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小娥没说错,该享的福我都享过了,细细想来,这世上的一切都索然无味,没有任何意义。”

李迁夹着烟卷起身,面对庭院细雨,俯仰叹息间,泪水流个不住,喃喃道:

“我好后悔······”

萧琳鄙夷道:

“后悔若是有用,还要王法作甚?”

“我后悔没听小娥的话,早些自我了断,何必受此折辱。”

李迁抬袖擦拭眼泪,望着箱笼摇摇头,说道:

“南朝志怪小品有一篇阳羡书生,不知你读过没有,我对下属和军民颐指气使,对上司和爱妾殷勤备至,我的上司没能伺候好皇帝,被打回原形,我的爱妾把我当上司,有自己的心上人,当我获罪,她们争夺藏匿家产,急着和心上人私奔······”

他说着直视萧琳,顶着足有数十年功力滴黑眼圈,意味深长道:

“世态冷暖已道尽,人间何事不鹅笼,把我卖给张居正看似获利不小,但是你不用出卖我,依旧能获利,而且还能把张居正关进你的笼子里,予取予求。”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幻中人,向来心是不羁心,奈何身是笼中身。”

萧琳离座含笑漫吟,千古艰难唯一死,人间终究是值得,显而易见,李迁不想死,这就好办了,她生怕这厮想不开玩自杀,展臂延手道:

“事出无奈,只能委屈你暂做鹅笼书生,总督老爷,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