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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而知,李太妃有多欢喜,不过她还没答应,主要是怕吃相太难看,所以说,高拱丢官一点都不冤。
张昊进殿便察觉到,朱翊钧身后帷幕中,有七八个女人,估计是两宫在垂帘听讲,旋即撩袍便拜。
“臣、叩见吾皇万岁!”
“姑、嗯,平身、赐坐。”
朱翊钧话落,李太妃的声音从幕后响起:
“近日官员上疏,对细雨楼擅行纸钞多有议论,甚至有人说此事危及社稷,舆情汹汹,因此召你回来,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办,驸马平身吧,张先生,你继续。”
张昊谢过大侄子赐凳之恩,听到李太妃发话,麻溜给跪,再次谢恩爬起来,老实站着,敬听张居正哔哔。
“适才臣谈到,从整饬吏治入手,来选拔必要的人才,建立可资依靠的班底,这么做是为了理清赋役,改善民生。
保民为立国之本,百姓安乐,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反之,则百姓愁苦思乱,夷狄盗贼势必乘之而起。
臣之所以认为改钞不会危及社稷,是因为宝钞与银票有本质不同,它并没有贬值,民间对改钞反应平平就是证明。
当初朝廷何尝不想推行宝钞,甚至屡屡禁止以金银铜做钱币,可百姓宁可以货易货,如今自发用银票交易是好事。
前些年国库窘困,一是需索过多,征调过频,二是各级官吏视征收夏税秋粮的机会为利窟,侵盗中饱,贪壑难填。
这几年国库不缺钱,主因是边患消弭节省不少,可根本问题并没解决,改钞对朝廷来说,是解决根本问题的良机。
故此,应收尽收,杜绝中饱私囊,勿使税粮落入贪官污吏之手,是足国裕民的关键,必须制定强制性的现行律令······”
张昊勾头看着铺地金砖,一肚子草泥马蠢蠢欲动,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前几年国家财政濒临崩解,却奇迹般还阳,真的是因为边患解除,军费不用开支了么?当然不是,而是大明出了个自干五驸马。
如何杜绝贪官中饱,应收尽收,是制定强制性法律能解决的么?肯定不行,但是各地真实财政状况,都在细雨楼的大数据库里。
张居正哔哔叨叨这么多,无非是旁敲侧击,让他把细雨楼拱手献给朝廷,而且这厮肯定和两宫太后串通好了,逼着他为国尽忠。
所以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得亏他熟读过农夫与蛇的故事,不是东郭先生,也提前给朱翊钧及其两个老母打过预防针。
他始终把银楼视为公器,心底无私,否则,在隆庆潜邸时就觊觎细雨楼的张居正先生,今日抛出这番话来,可就要了他亲命了。
细雨楼肯定会交出去,但是现在不行,原因有二,一是朝廷无人能驾驭这个超越他们认知的财政金融系统,二是朝廷德不配位。
比如隆庆皇帝,貌似除了好色,没啥毛病,其实贪得无厌,哪怕是病倒在床,仍在诏命滇云进宝石、南粤采珍珠、江右烧瓷器。
还有朱家诸王和勋亲贵戚,都是败坏国家的元凶巨恶,细雨楼的存在,是为百姓谋福祉,革命尚未成功,钱袋子岂能拱手让人。
他不想再听张居正哔哔,插嘴道:
“元辅,恕我直言,国初时期,从内库的支出来看,始终担负着皇室财政和国家公共财政的双重职能。
如今呢?内府采办、五岳进香等,所费多出自太仓,官俸仍靠折色打发,不贪赃,就得学海瑞捡煤渣。
贪腐弥漫官场,军民破产逃亡,朝廷若动用银楼征税,形同敲骨吸髓,利用银楼疯狂印钞,类似明抢。”
他正色注视着大侄子说:
“这几年看似商业兴旺,可大明仍是小农经济为主,绝大多数人口从事农业,赖以生存的命根子是土地。
朝廷通过各级官府,通过士绅胥吏向农民征收土地税,即赋,同时规定法定年纪的男子提供劳动,即役。
国家力图掌握土地人丁,借以保证税源和服役,赋役能否顺利征调,历来是国力强弱、国势兴衰的标志。
可百姓能否承受征集赋役,负担是否公平,又历来是秩序稳或乱、统治成或败、国家存或亡的根本原因。
官员治理地方是两手抓,一手钱粮一手刑名,治国大致如此,圣上可以派人入驻银楼,来管理地方财政。
谁能把它打理好,我立马放手,关键是刑名,也就是治人,赋役不均是人为,收的越多,你猜会怎么着?”
朱翊钧听得懂这些大白话,冲口说道:
“破家的百姓越多。”
张昊点头嘉许。
“翰林讲官辅导陛下学习儒家治国之道,其实就俩字:忠孝,入事亲,孝顺父母,出事君,精忠报国,我明家国一体,家破则国亡。”
他听到陈太后在幕后轻声问:记下来没?大概是认可他的说法,提醒宫女莫要漏记,松口气,接着说:
“圣上,钱只是为了交易方便所用的工具,无论金银贝纸,陛下言出法随,皆可当钱,国家从不患钱,患在人丁减少、田亩流失。
所以元辅说保民为立国之本,百姓安乐,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如何解决百姓赖以为生的土地问题,确实是为政首务。”
朱翊钧皱着小眉头不语,貌似陷入深深滴沉思。
张居正则是一脸苦笑。
这位驸马绕了半天,又把皮球踢给了他。对方脾气他多少了解,并不想就此辩解,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眨眼之间,出任首辅已月余,中外官员都在等着他的人事大清洗,他也想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却至今没有做多少人事调整。
摆在面前的形势严峻复杂,主少国疑,后宫操权,两广兴怀远之师,海内多颓靡之政,每日看奏折、与官员谈话,都是各种不顺。
一方面,高拱主持的改革因时间短促,仅触及问题表面,远未达到彻底解决,另一方面,他掌内阁不假,却不等于获得了公信力。
在驱斥高拱的问题上,他受到许多人的猜忌,高仪病重而亡,有人说是被他气死的,吏部侍郎魏学曾堵门质问,令他他颜面扫地。
魏学曾是高拱死忠,他心知肚明,当然还有那些可恶的言官,一群狺狺狂吠的丧家之犬罢了,时机还没到,他不会和这些人计较。
想实现抱负,必须建立一套自己的班底,朝廷中枢是十八衙门,内阁通过这些机构,行使治国权力,可诸衙官员多是高拱所提拔。
想把高拱的平台变成自己的,绝非易事,在整顿十八衙门之前,首务是给两宫上尊号,只有讨皇帝母子三人欢心,才能放手做事。
张昊和他谈过改钞,只要银楼成为朝廷公器,一切好说,引动舆情也在预料之中,两宫接连召见问计,于他而言,自是求之不得。
帷幕后,两位太后对视一眼,李太妃咬着嘴唇不吭声,陈太后发话道:
“你们君臣方才所言,我都听见了,驸马的心意我已知晓,张先生,文武官员增俸之事是否可行?”
张居正明白两宫心思,想尽快掌握细雨楼,起身执礼回禀:
“臣觉得可行,百姓乐于使用银票,改钞之事便成了大半,圣上此时颁旨增俸,中外疑虑自会消散。”
陈太后朝李太妃点点头,李太妃说道:
“国家大事,本不该妇道人家掺和,我和太后坐在这里,也是出于无奈,还望张先生和驸马不负先帝之托,辅佐幼主,把先帝传下的江山基业守好治理好。”
殿上二人慌忙匍匐在地,撅屁股大表忠心。
等娘仨和一众宫女太监离去,尊老爱幼的张昊扶张居正起来,联袂前往内阁。
内阁设在紫禁城中,距乾清宫不过一箭之遥。
二人尚未过会极门,一个小黄门急吼吼追了上来。
“驸马爷、驸马爷留步,圣上还要问话。”
“估计皇上好奇火车的事。”
张昊瞅瞅西斜日头,快到下值的点了,拱手道:
“今日是没空了,改日再和先生细谈。”
两人在会极门别过,张居正去内阁交代帮办几句,乘轿回了纱帽胡同府邸。
从轿厅出来,发觉游七愁眉不展,随即拐去大书房。
“何事?”
“李迁的事,对方要钱,老爷看过再说。”
游七从袖里摸出一封信递上。
“信是茶楼跑堂转交,下午一个路人找他,指名道姓把信件交给我,那人溜得太快,也没人识得。”
张居正抻开信笺看了,脸上泛起一抹冷笑,取烟卷烧上,顺手把信笺点燃。
“高范抓到没?”
游七摇头。
“若是有消息,邵昉早就知会我了,他再三咬定李迁被劫是教门干的,这些妖人既然想要银子,拿下他们不难,可一时半会儿,小的弄不来这么多银子啊。”
“银子我想办法。”
张居正挠挠鬓角,喷着滚滚浓烟说:
“此事瞒不了多久,去找徐爵借一些伶俐的番子,给我追查到底!”
司礼监掌印俗称宗主,厂公曰督主,东厂没有自己的官员,所谓掌刑、理刑等,都是锦衣卫官校。
隶役即番子,专司缉捕打探的番头叫役长,俗称档头,手下番子有在编和白役,皆是京师棍徒亡命。
这些人一般先办事后拿钱,白役的工钱,都是从所办之事中,敲诈勒索得来。
诸衙及五城访缉是番子日常工作,名曰打事件,可怕之处在于,大小事都可以直达天听,毕竟他们的宗主和督主是皇帝身边人。
张昊此刻便深深滴领略到东厂的可怕,与娘仨聊天时候,他在乾清宫东阁案头上,看到东厂每日呈送的记事簿,出于好奇,觍颜顺手翻了翻,吓得肝儿颤。
孤儿寡母不会留他在宫里吃晚饭,回天海楼路上他还心有余悸,严重怀疑李皇嫂故意让他看那份东厂密档,目的自然是敲打他。
律有明文,在西山一带和京师地面,私自开窑卖煤、凿山卖石、立厂烧灰,枷号一月,发边卫充军。
若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他搞的城区拆迁新建和赛马场工程,都特么犯法了。
此事他越想越恨,这个见鬼世道,做好事也难!
华灯初上,皎月方来。
轿子在巷口停下,他走侧门进了酒楼后院。
丫环们有的在井边洗衣,有的坐在枣树下包饺子,叽叽喳喳一片。
“饿不饿,先给你下一碗?”
裴二娘拍拍手上的白面,解了绿罗縼子去洗手,顺手给了菡蕊脑瓜一巴掌。
“不长记性!”
“咋啦这是?”
“脏衣服口袋里有封信,幸好裹着防水油纸,死丫头差点把它揉烂。”
张昊这才想起焦师爷那封信,脱了袍带丢椅子上。
“先别下,一块吃多香。”
西厢亮着灯火,坐在窗边算账的莫愁抬头,二人隔着窗子相视一笑。
“顺天府派人到处寻你,下午找来,说是让你去衙门一趟,有要紧事。”
裴二娘将他拽去西厢书房,酸溜溜说:
“什刹海府上也来人,要你晚上回去。”
“我偏不回,不过府衙得去,明早记得提醒我。”
海瑞已打坐顺天府,正在清查户籍,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京师治理机构繁复重叠,互相分权制衡,治权实际在巡城御史和厂卫手中。
海瑞想做实事,可以说是困难重重,人是他请来的,理当为其解决后顾之忧。
“作怪的小冤家,怎么和莫愁一样,老是走神?”
裴二娘献茶见他视若不见,上手就掐,嗔道:
“想起了就来捉弄我,想不起就丢到九霄云外,我不是你心里那个可意的,找你的公主去吧。”
张昊忙道歉,拥着她腰肢歪榻上,咬住唇瓣亲一口,笑嘻嘻道:
“怎么变成怨妇了,没人拦着你,干嘛不搬去清华园?”
“娘不是使性子,园子恁大,我们也想搬过去,旁人还好,王宝琴处处给我们脸色看,谁受得了?”
祝小鸾进屋牢骚一句,问他:
“在哪儿吃?”
“院里凉快。”
莫愁放下自来水笔,伸着懒腰哼唧说:
“总之我是不会搬的。”
裴二娘冷笑附和:
“我们没那等好命。”
“随便你们好了,住哪里都是夜眠八尺,日啖二升,宝琴就是那种臭脾气,用不着和她一般见识。”
“哼,老娘要是和她一般,早就撕她的嘴了。”
“哟呵,有个兄长撑腰就是不一样啊。”
张昊捏住她嘴巴扯扯。
“那可不,老娘是谁,是个人就想随便欺负?”
裴二娘笑着给他一记,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正说:
“差点忘了,我哥说那个称病辞官的张四维昨日到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