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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花手下马仔一早寻来门头沟,张昊辞别海瑞回城。
今夏麦收遭涝,西郊田里补种了荞麦,高粱已灌浆,红薯在疯长,大豆也结荚鼓粒了,农户们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三秋大忙做准备。
张昊油然忆起早年躬耕垄亩的岁月。
不过江阴张家纳不纳粮全靠自觉,眼前这些农民,只是会说话的工具罢了。
宛平是天子脚下,屁民少不了荣沾圣恩,本地的肥田沃野,大多属于皇庄。
大明的后妃、公主、外戚、勋亲、太监、乳母等,紧密围绕在以朱皇帝为核心的朝廷中央,赏赐加兼并,几乎把京畿的好地给圈占光了。
另有遍及南北行省的诸王王庄,以及无处不在的官商地主三合一士绅阶级兼并,屁民都是虽苦犹荣滴007打工人。
好在素嫃这几年把养济仓开遍全国,独立运作的粮食系统基本成型,等官员增俸圣旨颁布,细雨楼也拥有朝廷背书。
如此,钱粮征收新系统大功告成,农民去粮局缴公粮,根据土地多寡,得到相应的国家补贴,将战争红利反哺农民。
“老爷,咱被当成偷桃贼了。”
裘花派来送信的马仔程前吐出桃核,扬鞭指向北边的桑林。
只见坐在林荫监工的皇庄帮闲一分为二,向桃园包抄过来,看样子煞是兴奋。
“就说我路过此地。”
张昊把啃了几口的毛桃塞马匹嘴里,仰脸搜寻熟透的桃子,走过路过,当然要给女儿捎一些。
皇室私人产业很多,比如:田庄遍布顺天、河间、保定数府,园林有东西二苑、上林苑(南海子)、南北花果园等。
管理御园、皇庄的人是天家奴仆太监,单说占地面积是京城三倍的南海子,有太监小两千,都是北直隶投充的打工人,而且自愿割掉鸡鸡。
这些山林、草场、果园和田地的收项,称为宫庄子粒银,属帝后私人荷包,打赏奴婢和臣子的花销,就来自这笔收入。
回城天已过午,来到报馆,张昊让厨子给他下碗凉面。
从西北调来总社任职的贾永匡沏上茶,见午睡方醒的裘花揉着眼角芝麻糊进屋,悄无声息的退下。
“老袁有急事,到处找不到少爷,只好来找我。”
裘花点上烟卷,从袖里摸出一张五万两面额的银票,隔着茶几递过去。
“二少奶奶身边的婢女蒂亚昨日去银楼,拿着银票开户,户主是保明寺(皇姑寺)女尼归圆,俗名张寄莲,北直隶开平中屯卫人,其余老袁问不出所以然,说是少爷见票就会明白。”
张昊拿着银票瞅瞅,如坠入五里雾中。
这张编号特殊的银票,是张居正找他借的,总共两张,用来破案的道具罢了,具体什么案子,张居正不说,他也没问。
见鬼的是,这个道具竟然出现在蒂亚手里,还有保明寺归圆俗名张寄莲者,又是咩鬼?张居正要清剿邪教?不可能呀。
老张阁权初掌,人事班底未建之际,岂会关心甚么邪教,琢磨来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莫非与两广总督李迁案有关?!
“刑部找海事局调查过没?”
“一个员外郎亲自带队,线索很多,却拎不清头绪,海州商会副执事刘二水是江右药帮头目,此事他逃不脱干系,我派的调查员还没回来。”
裘花敲敲桌子,让过来的贾永匡把海州海事局的报告拿来,喝口茶说:
“此事太过古怪,先是李迁染上时疾,住进药王庙,那些厂卫也躺到了,接着李迁失踪,商会报案,衙门在李迁院里,发现五具尸体,巡捕营老柳被调去办案,我问过他,死者身中剧毒,厂卫被人下了泻药,武清伯门人邵昉也涉足其中······”
说到邵昉,张昊难免会想起棒子国大总管周淮安,要不要给这厮去封信呢?
贾永匡送来凉面和报告,张昊边吃边翻阅,看到李迁失踪当夜,有一群商会女眷登船北上,问道:
“你怀疑这些女眷?”
裘花一副老谋深算滴模样,点头说:
“夜航本就不安全,当日有雨,海上风势不小,刘二水却急着送人北上,我肯定起疑,而且药帮和教门素来关系密切。”
张昊估计李迁失踪和邪教脱不开关系,三下五去二干掉凉面,抹嘴起身说:
“海州有消息立即通知我。”
踩单车回到什刹海,芳姐说素嫃搬去清华园避暑,莉莎和嘟嘟也去了。
他把挎包里的桃子倒进芳姐的针线篮,去后宅找父亲。
落日时分,燠热稍微消散些许,父母在收拾菜园子,张昊挨了父亲一顿训斥,乖乖帮着挑水,完事又去瞧奶奶。
晚上在奶奶院里歇下,翌日一大早出德胜门,去清华园找王宝琴算账。
我大明财主建园子的嗜好超过以往各朝,京城内,什刹海一带最多,郊外主要是西北郊一带,沿水而刹者、墅者、园者,比比皆是。
清华园不远市尘外,泓然别有天,与长公主的白石庄、定国公的定园、朱翊钧姥爷李伟尚未建成的新园遥遥相望。
京师最大的金鱼养殖场也在这边,名曰知乐鱼庄,姚老四的产业,时人甭管年龄身份和家境,都喜欢在家养几尾金鱼。
张昊在清华园广亮大门前下马,缰绳丢给跑出来的家丁,入内转去右手第一间茶室,这里是来客等候接见的小憩之所。
“去把佟管家叫来。”
不一会儿,会同馆前通事佟家富从南跨院跑来,黑着脸赶走追在屁股后的小女儿,进屋道声老爷。
“会同馆那边还有联系么?”
“几个相熟的逢年过节都有走动。”
“无论在馆在外,包括太学的鞑子、棒子、女真人列份清单,何时到来、居住多久、是否外出,尤其是最近几日的动向,一个不漏给我弄清楚,不能走漏风声,有问题么?”
“手拿把掐的事,小的这就去办。”
“忙你的。”
张昊不让他派人取车,径直往后面去了。
昨晚审讯王班头没啥收获,一个收钱办事的工具人罢了,给钱者恰好被烧死在锅伙大院,说明大火不是矿民点燃。
片箭最初是鞑子发明,随着蒙古南征北战,被欧夷、野猪皮和棒子学会,如此一来,锁定刺客和幕后黑手有点难。
清华园中路建筑广宇重门,庭院深邃,根本没人住,绕去东边小径,夹路皆嘉树,奇石叠山,曲流引水,尽头茅檐土壁数椽,其实是值房。
盖成这样子纯粹是瞎折腾,几个丫头围在桌边打麻将,见他回来,慌忙叫爹爹,张昊摆摆手,去草棚子下推自行车。
园子太大,不骑车不行,穿芦度苇上来南北走向的车马道,蹬车直奔宝琴老巢——水南花墅。
过塘堤、渡石桥,下车进了镌刻“洞积春云”的怪石门楼,从左小径登廊,几个小优儿在水亭上练习曲子,乐声婉啭。
跨院像个妖精洞府,小优儿都是夜猫子,方才起床,洗漱、嬉闹不一而足。
看管她们的采芹被这些祖宗惹毛了,逮住一个小家伙按椅子上,正在打屁股。
斋馆位于湖边,往南穿过夹道即至。
院内有假山金鱼池,种着芭蕉,还有几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鸟笼子。
上房五楹,清一色雕琢精美的富贵花鸟槛窗,正中是明间(厅堂),左右是次稍间(或叫暖阁、偏房),厦檐下挂着“香山苑”的匾额。
“爹爹。”
采藻和暑假来京的藕官肩并肩坐在抱厦里翻课本,见他过来,欢喜起身万福。
“藕官怎么来了?”
“学校放假呗,茄官她们回了老家,扬州园子就我们几个,太闷了,索性来京看望爹爹和娘亲。”
“乖。”
张昊揉揉女孩脑袋,取了挎包给采艾,转去厅上,须弥座、条案、桌椅、壁几,华贵富丽之极,博古架上香炉、奇石、钟磬、玩器琳琅满目,稍间是碧纱橱槅断,设有拔步床。
所谓拔歩床,并非只是一张床,而是一所精美绝伦的小别墅,有衣帽间、梳妆间、饮食间、洗手间等设施,其次才是情调优雅滴床,制作下来,要数千零部件。
当年严嵩抄家,搜出657张富丽堂煌的名床,看似荒唐,实际上,在我大明,好床类似后世名车,贼嵩不好色,没有姬妾,只有一个妻子,却拥有这么多床,纯粹是受贿的赃物。
宝琴这张黄花梨月洞式拔步床以绦环板嵌装,镂雕繁缛的缠枝花鸟纹,正面是个灯笼锦月亮门儿,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幔,锦带银钩。
跨步入内,只觉异香扑鼻,回廊左右设着薰笼、衣架、香炉、玩器、厢奁、桌椅、锦杌、书灯之类,犹如闺阁一般。
地毯上衣物乱丢,拔步床上纱帐朦胧如雾,玉体横陈。
三个懒家伙睡思正浓,张昊挑开湖罗纱帐,看到搭伏蒂亚肩膀熟睡的半边脸庞,愣怔片刻,生生咽下一匹草泥马。
萧琳听到他脚步声去远,紧闭的眼睛倏然张开,赤条条跳下床,咬牙切齿翻捡地毯上的凌乱衣物。
适才她听到藕官叫爹爹便惊醒了,原本想翻窗逃走,奈何衣物、鞋袜乱丢,根本来不及搜拣穿着,便又钻进纱帐里。
她披上夏袍,拢住肩头流泻的乌发胡乱挽个髻,抬脚踢踢死睡的宝琴,坐床边匆匆套上鞋袜。
“睡的甜甜的,搅缠我做甚?”
宝琴迷迷糊糊抬头,闭眼沾上枕头,又要睡去。
“你男人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欠我收拾他。”
宝琴兀自迷糊,闭眼推推蒂亚。
“赶紧收拾一下,你爹爹回来了。”
“我是说你男人适才过来了。”
宝琴像个离水的鱼,噌地一下子坐起来,瞠目结舌:
“他······”
萧琳起身系上革带,她的脸色难看至极,不知道是一走了之,还是怎么着。
宝琴爬到床沿,只见三人的衣物乱丢一地,其间还有些不堪入目的玩具,拿拳头锤了脑袋一记,一边埋怨着完了完了,一边拾起翠锦褶儿,急吼吼往腰上系。
蒂亚更是吓得衣服都顾不上穿,撅屁股收拣乱丢的物件。
采艾进了卧室,站在拔步床月洞外,垂眸怯怯地说:
“娘,爹爹让你去书房。”
“嗯,去备些热水。”
宝琴支派走采艾,喝问转身就走的萧琳:
“你去哪?”
萧琳点上烟卷,阴着脸说:
“反正我的老底你都告诉他了,去见见他也好。”
“随便你。”
宝琴懊恼跺脚,穿衣套裙去外间,扭头打量萧琳,蹙眉摇头不迭,做男子打扮岂不是火上浇油?让蒂亚去取衫裙来。
“你换身衣服,免得他胡思乱想。”
萧琳想起当初在淮安被他误会那档子事,冷笑一声。
“你想让他收了我?”
“你不是说他适才来过么?为何还要穿这身衣服刺激他!”
宝琴恶狠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