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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刚从戛纳回来的导演正忙着筹备《海上传奇》的宣传活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颜维明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致意。
对方显然怔了怔,随即端起酒杯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李导,新片是冲着明年戛纳去的?”
“嗯。
倒不敢奢望金棕榈,能拿点别的也行。”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那部名为《1917》的电影曾在奥斯卡、金球奖和英国电影学院奖上收获颇丰。
他相信只要拍得足够扎实,即便摘不下最高那顶桂冠,其他奖项总该有些希望。
贾樟柯却垂下眼皮,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人明年能在戛纳有什么作为,但这话当然不会说出口。”那就……祝你好运。”
沪城国际电影节和戛纳一样,持续十二天。
最后那晚是颁奖典礼。
结果不出颜维明所料,《边境风云》拿到了最佳剪辑和最佳摄影两项技术奖,再无其他。
他在颁奖礼上露了面,庆功宴进行到一半便悄然离场,连夜乘车赶往宁波。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象山影视城民国街区的一条街道口。
《1937》剧组全体人员聚集在此。
场务已经备好了鞭炮和烟花,红纸屑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鞭炮炸开的碎红纸屑还粘在青石板上,空气里残留着 ** 微苦的气味。
颜维明放下扩音器,从助理捧着的铁皮箱里取出红包,挨个分发给围拢过来的人群。
穿西装的男人接过时指尖有些凉,眼白泛着几缕血丝。
“得睡够。”
颜维明将红包递过去时说了这么一句。
男人捏着红色纸封,喉结动了动:“是剧本看得晚了。”
旁边穿衬衫的那位倒是脊背挺得笔直,嘴角一直维持着上扬的弧度,连耳根都透着股劲头。
更远些站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她只短暂停留了片刻,与导演握手后便匆匆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要等到十一月霜降之后,她才会重新回到这条仿旧式的街道。
人群逐渐散开时,颜维明示意两位主要演员往化妆棚走。
他自己则带着三四个人拐进了民国风建筑群的深处,手指划过斑驳的砖墙,低声比划着某个角色该从哪扇门里冲出来,又该在哪级台阶上踉跄。
四十分钟后,化妆间的帘子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人已经换了模样:西装那位头发抹了发蜡梳向脑后,衬衫那位则将领口扯松了些,袖口卷到手肘。
场工们开始清退还在张望的闲杂人,摄影师们抱着胳膊站在器材箱旁聊天,机器盖子都没掀开。
颜维明朝两人招了招手。
他们走过去时互相瞥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相似的困惑——没有开机仪式后立即开拍的惯例,甚至没有镜头对准这里。
“本子都读透了吧?”
导演的声音不高,却让整条空下来的街都静了。
两人点头。
“那说说看,”
他往后靠在黄包车的木质车架上,“你们觉着这故事,到底成不成?”
小明哥率先开口,“本子构思很独特,角色都有蜕变过程,是个出色的剧本。”
张驿紧接着接话,“确实,我认为这个故事的情节非常吸引人,一波三折,是近年来少见的优秀作品。”
颜维明嘴角微扬,眼帘半垂,目光在小明哥和张驿之间缓缓移动,始终沉默。
“导演……”
两人被颜维明的态度弄得有些茫然。
颜维明忽然笑出声,“逗你们的。
你们俩都受过高等教育,基本的鉴赏力总该有。”
“《1937》的剧情其实很普通,最多算中等偏上。
和《拯救大兵瑞恩》《兵临城下》那些战争片经典相比,差距明显。”
小明哥和张驿愣愣对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如果剧本并不突出,为什么还要投入制作呢?
颜维明继续往下说,“你们应该看过《边境风云》吧?那部电影的故事情节也很平常。
但故事普通,不意味着就不能拍出好作品。”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1937》的剧本不够亮眼,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手段让它变得不同。”
“比如采用全新的拍摄手法。”
“我计划用长镜头来完成《1937》。
我希望电影最终呈现给观众的,是一种仿佛全程没有剪辑的连贯体验。”
他的语调逐渐升高,“至今还没有任何长片电影尝试过用‘一镜到底’的方式来呈现。
现在,我就要做这个尝试。”
“小明哥,张驿,我说要冲击明年戛纳,不是随便说说。
我要拍一部前所未有的电影,我要让戛纳记住它的名字。”
小明哥呆呆地望着颜维明,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
他反复琢磨导演的话,越想越觉得血液加速,指尖都有些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