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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需要的,是连绵的、均匀的阴天,是那种能渗入镜头每一帧的灰调子。
“下一部吧。”
颜维明的声音打断了沉默,“如果故事合适,地点会是仲山。”
承诺给出了,但空气里的失望并没有散去。
刘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有些东西沉了下去。
他们大概在想,怎么会有人连这笔钱都不要?仅仅因为……天色不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颜维明没有解释更多。
有些事就像拍摄时的光线,差一点,味道就全变了。
他前些年看过一部国外的战争片,整部片子都挑着那种不晴不雨的日子拍,雨雪和烈日都被刻意避开了。
那种统一的、压抑的视觉基调,后来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这才是他想要的《1937》的底色——不是戏剧性的暴雨或骄阳,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闷的阴霾。
八月的时候,另一个消息在圈子里炸开了。
一部讲述过去年代故事的片子最终票房停在了六亿的门槛上,成了目前国内影史的头名。
这个数字让很多人吸了口凉气。
毕竟就在去年,另一部众星云集的献礼片才刚过四亿。
谁都没想到,纪录这么快就被刷新,而且直接跳过了五亿这个坎。
那位以喜剧见长的导演顿时成了风口上的人,采访里意气风发,一边宣传着年底要上的续集,一边透露自己要歇一阵,好好琢磨新东西。
几乎同时,另一位以色彩和画面闻名的大导演也传出了新动向:他的团队正在紧锣密鼓地做后期,而下一部作品的题材,竟然也指向了数十年前那座城市的一场浩劫。
两位顶尖导演,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同一段沉重的历史。
一时间,各种分析和猜测冒了出来,有人说这是新的风向,有人说这是巧合。
论坛和报纸的角落里,开始出现比较和预测的帖子:李导的《1937》能到多少?张导的那部金陵题材,会不会请来国际面孔?五个亿?还是六个亿?数字在人们的议论声里滚雪球般变大,仿佛票房只是一串可以随意拨弄的字符。
但这些喧嚣,似乎都被那扇窗外的灰色天空隔开了。
颜维明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补助很重要,风向也很热闹,可这些都比不上十一月长三角那片固有的、沉静的阴天。
那才是他要等待的,唯一的、正确的光。
雨丝斜织成幕,将影视城的青灰屋瓦敲出连绵的脆响。
排练被迫中止,人群散入廊下,塑料饭盒收拢的窸窣声与雨声混在一处。
大鹏扶了扶镜框,将最后一口饭咽下。
他身旁立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目光投向雨幕深处,嘴唇抿了又松,终究没出声。
年轻人转身接了两次水,喉结滚动着,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吞了下去。
等他再转回来时,手里已捏着几张对折的纸,边缘被指尖按得微微发皱。
“有些想法,”
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关于拍摄流程的。”
他们所在的剧组正为一部历史题材的影片做准备。
导演始终留在片场,带着演员反复打磨走位,与副手们推敲每一处调度。
这些日子气温居高不下,那位导演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些,整个团队的注意力却像被磁石吸住,全拴在排练上。
十天前,组里来了十张生面孔。
都是相关专业的学生,被安排来实地观察。
眼前这位来自西南的年轻人便是其中之一,平日沉默,常握着笔记本写写画画。
带他们熟悉片场的任务落在大鹏肩上——此刻他套着件灰扑扑的短袖,裤腿卷到膝下,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雨一时半刻停不了。”
大鹏瞥了眼天色。
浓云堆叠,雷声在远处滚动。
这已是连续第七个午后被雨水打断排练。
起初大家还暗自庆幸能偷得半刻闲,如今却只剩焦躁在潮湿空气里蔓延。
时间被水泡得发胀,又滴滴答答漏走。
年轻人将那张纸递出,又缩回半分。”我看过导演之前发表的行业分析,也留意了现场的调度方式。
有些细节……或许能调整。”
廊檐另一头,导演正与两名演员比划着手势,侧影被雨光衬得清晰。
他并未留意远处的对话。
此刻他脑中只有镜头如何运动、人群如何疏散、情绪如何层层堆叠。
外界的喧嚣——无论是另一部影片引发的讨论,还是那些因他而起的赞誉——都未能穿透这雨幕。
年轻人记得自己如何辗转来到这里。
那篇关于制作流程的长文在学院里被反复传阅,他读了不下十遍,最终决定北上。
他想亲眼看看文字里的构想如何落地成真。
雨势忽而转急,水花溅上石阶。
大鹏接过那几张纸,纸面已染上潮气。
他展开扫了几眼,目光停顿片刻。”导演现在恐怕没空,”
他说着,却将纸张仔细抚平,“晚些时候,我帮你转交。”
年轻人肩膀微微一松,点了点头。
他重新望向雨幕,远处排练场地的器械盖着防水布,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静默着。
水汽裹挟着泥土与青苔的味道涌进鼻腔,耳边是千万根银针扎向大地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家乡的山雨,也是这般不由分说,将一切活动逼入室内。
而在这里,这场雨或许又将半日的计划冲刷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