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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淑英面无表情的将手中那份公文军报递还给徐广义。
徐广义笑着双手接过,轻手轻脚走上木阶,将军报放回紫檀公文匣内。
做完这个动作,穆淑英看了一眼退回原位的徐广义,紧跟着目光撞向帅案后头含笑而坐的苏承明。
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意。
前线烬州界外驻守的是她亲手带出来的临南步卒,领兵的是她亲弟弟。
按照惯例,穆震派回来传信的斥候,必然是从在临南军中长大的贴身亲兵,这些亲兵认得穆家军的旗号,晓得右翼大营的方位,只要进了卞州大营外围,理应第一时间直奔右翼营盘,把家书亲手交到她手里。
可结果呢?
从昨日传令亲兵抵达卞州,一直到今日她主动闯进中军主帐,整整十几个时辰过去,右翼大营里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不仅加盖了火漆的正式军报被东宫第一时间截留,就连阿震专门写给她的姐弟私信,也在她这个副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东宫的人连人带信一块儿拦了下来,原封不动的摆到了苏承明的帅案底下。
这哪里是什么体恤下属,这分明是苏承明在警告她。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在东宫监国理政这一年多,这位昔日动辄摔杯骂人的太子殿下,是真的把卓知平那套绵里藏针,借势压人的权术学到了骨子里。
这时,一阵冷风从身后吹来,主帐的门帘被风掀开了一道缝隙。
穆淑英的余光顺着门帘的缝隙往帐外营道上瞥了一眼。
清晨尚未散尽的灰白薄雾里,中军主营道上正好有两队值守的披甲军士迎面交叉巡逻走过。
往南走的那一队,身穿灰玄铁甲,腰系银丝铁带,肩甲上錾刻着清晰的风字纹路。
往北走的那一队,身披玄色重甲,手持长柄铁戟,步伐整齐沉闷。
两队甲士在帐外二十步处交错而过,带队的什长彼此抬手打了个手势,便各自把守住通往东西两翼营盘的岔道口,盘查着每一名过往的传令兵卒。
只这一眼,穆淑英心底仅剩的一点疑惑也彻底解开了。
临南军与陇西军抽调的两万协剿主力如今还在半路,眼下驻扎在这座大营里的两万正兵,全是京营人马。
东宫卫率加上赵言手里那群勋贵子弟凑出来的亲卫骑队,满打满算也就一千来号人。
单凭那一千号纨绔卫率,绝不可能把整座大营外围十里的岗哨围的严严实实,更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熟悉山地潜行的临南老卒截下来而不闹出半点动静。
唯一的解释,就是外头负责大营外围警戒与哨卡盘查的长风骑与铁甲卫里头,已经有不止一名中下层将校暗中倒向了东宫,配合着东宫卫率一道替苏承明卡死了进出大营的咽喉。
想通这一节,穆淑英脸上的寒霜反倒一点点敛了干净。
穆淑英迈开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案沿边上那封私信抄入掌心,顺手塞进贴身的内袋里,面向帅案后的苏承明双手抱拳,拱手一揖。
“多谢大元帅体恤周全,替末将收好了舍弟的家书。”
“方才末将不知前线已有急报送抵行辕,言语莽撞,是末将多虑了。”
“既如此,末将这便回右翼大营整备兵马,随时听候大元帅调遣,末将告辞。”
站在一旁的赵楼捋着花白短须,眯眼笑了笑。
“这就对了嘛,穆帅深明大义,咱们将帅一心,何愁南地那帮跳梁丑不灭?”
穆淑英看都没看赵楼一眼,干脆利的转过身,迈开大步径直朝着主帐门口走去。
就在穆淑英走到门帘跟前,身后再次传来了苏承明的话声。
苏承明端坐在帅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盯着穆淑英那道深红色的挺拔背影,嘴角一弯。
“穆帅,军情一事,事关三军成败,在咱们中军拔营之前,还是莫要让无关人等知晓了。”
“毕竟这次的平南大军,到底,是孤这个大元帅,还有两位副帅当家做主。”
“营里头一些不掌兵戈的外人,还是少知道前线军情为妙,以免走漏了风声,节外生枝,你对吗?”
主帐内,赵楼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徐广义低垂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角里的贺云彰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帐中上下谁人不知,这座平南大营里头,除了主帅,副帅和各营统兵将校之外,唯一够格被称为不掌兵戈的外人,又能让穆淑英特意跑去通气的,还能有谁?
前几日穆淑英追在苏承锦后头私下交谈的一幕,显然也没能逃过东宫的眼线。
穆淑英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五指攥住门帘,头也不回的朗声开口。
“元帅放心,末将心里有数。”
话音地,她手臂一扬,高挑矫健的身影一步跨出主帐,瞬间没入了帐外的清晨寒雾之中。
门帘重新下,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主帐内恢复了温暖与安静,赵楼转过头看向帅案后的苏承明。
“这女娃娃性子虽烈,倒也是个识大体的,有穆震在烬州前头栓着,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苏承明看着晃动渐止的门帘,眼底闪过冷意。
“识大体最好,左翼那边的行军整备,就有劳赵帅多费心了。”
赵楼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掀帘离去。
角里的贺云彰等到赵楼走出十步远,才默默对着帅案方向弯腰行了一礼,同样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主帐。
……
白日里的薄雾散去又聚拢,转眼间,日头沉入西山,夜幕严严实实的压了下来。
入夜之后的卞州郊外,气温比清晨还要低上好几度。
漫天弥漫的冻雾顺着风势往低处沉降,在西营外围的栅栏、草垛以及顶棚上,凝结出一层银白霜花。
前两日用杉木桩与五十匹桐油布新搭起来的八座流民避雨大棚里头,早已熄了灶火。
一千多名老弱妇孺正挤在棚屋里头安稳熟睡,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老人翻身的轻咳和孩童模糊的梦呓。
大棚外头,二十几名身穿玄色武服的关北亲卫披着霜花,每隔十步便有一人持刀立岗。
寒风吹过刀鞘铜箍,一双双熬惯了塞外寒夜的眼睛在冻雾中来回扫视着栅栏外的动静。
西营那座略大一些的主帐内,亲卫搬进来四盆烧的通红的炭盆。
帐内正中央摆着一张擦拭干净的矮脚方案,木案正中放着一副棋盘和两只圆口木盒,旁边的泥炉上还温着一壶刚烧滚的热茶,壶嘴里正一股股的往外冒着白气。
苏承锦正站在矮脚木案南侧,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劲装,手里捏着两枚黑子互相磕碰。
帐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亲卫从外头轻轻撩开门帘一角。
一股冷雾卷入帐内,上官白秀身上裹着那件狐裘,怀里抱着那只乌铜手炉,正由半边脸颊还贴着药膏的李石安心翼翼搀扶着,迈步走入主帐。
门帘重新下,挡住了外头的霜寒。
苏承锦停下手里磕碰棋子的动作,抬眼瞧见把狐裘裹的严严实实的上官白秀,嘴角一勾。
“我你啊,大晚上不在马车里头好好歇着,非要跑到我这四处漏风的棉帐里头来下棋,万一明儿个早上多咳两声,温清和知道了还不得找我拼命?”
上官白秀借着帐内的炭火暖气缓了一口气,搭在乌铜手炉上的十指微微舒展,走到矮脚木案北侧停下。
他抬起那双清澈深邃的眸子看了苏承锦一眼,温和的眉宇间透出几分笑意。
“殿下这话的,可真是站着话不腰疼,自打离开樊梁城南下,满打满算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这十七八天里头,殿下严令丁余和石安一左一右盯着我,白日赶路不许掀帘,晚上扎营不准下地吹风,整日就把我关在那个七尺见方的车厢里头听响。”
“再这么老老实实待下去,寒毒还没发作,我这整个人都要提前在车厢里憋坏了。”
站在旁边的李石安赶紧双手扶着上官白秀的胳膊,让他顺着木案北侧的软垫慢慢坐稳,又蹲下身替他把狐裘的下摆仔细掖好,防止漏风。
忙活完这一套,李石安这才转过身,走到一旁提起泥炉上温着的茶壶,稳稳当当的往两只茶碗里头倒满了茶汤。
少年端起一只茶碗送到苏承锦手边,又端起另一只放到上官白秀案前,仰起脸,一板一眼的替自家先生作证。
“王爷放心,温先生留下的护心丹先生已经按时吃过一整颗了,绝不会有事的。”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李石安,又瞧了瞧他左脸颊上那块还没消干净的红印子,笑着摇了摇头。
“白秀,你这个学生,倒是越来越贴心了。”
李石安被夸的耳根微热,提着茶壶规规矩矩退到木案侧后方站好。
上官白秀低头轻咳了半声,暖融融的帐内气息让他的面色缓和了一丝。
他腾出右手,朝着木案南侧空着的软垫指了指,眼眸半垂。
“殿下就莫要拿他寻开心了,你我君臣二人可是许久未曾坐下来安安静静下过一盘棋了。”
苏承锦也不客气,双手一撩下摆,在对面的软垫上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一把将左边那只装着黑石子的木盒拖到自己面前,挑眉一笑。
“下棋归下棋,咱们可把丑话在前头。”
“我这人棋品向来一般,子无悔,等会儿杀的兴起,你要是输急眼了,可别往外头嚷嚷我这个当王爷的欺负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