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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白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殿下尽管放马过来便是,鹿死谁手,还得棋盘上见真章。”
话间,上官白秀将怀里那只手炉放在膝头,左手依旧贴在炉上汲取暖意,右手探入身侧的白子木盒,轻轻拈起一枚白子,点在了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之上。
借着子开局的当口,上官白秀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垂眸注视着右上角那颗孤零零的白子,声音平稳。
“这么大的阵仗,消息相信叛军那边早就已经收到了。”
“这几日大军停在卞州避雨休整,卞州紧挨着南地门户,我原本想着借朝廷大军压境,叛军前线调兵遣将的混乱机会,派暗线通过隐秘渠道,试图重新接上潜伏在南地各州的青萍司脉络。”
“但一连试了三条备用暗线,送出去的信物全都石沉大海,毫无效果。”
“显然,对方并没有因为五万大军压境而感到半点惊慌混乱,各处关隘渡口,坊市商道的盘查依旧严丝合缝。”
“照眼下这个势头看,目前咱们想要通过青萍司来了解南地内部的具体虚实,怕是难了。”
苏承锦听完,神色没有半点意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右手从木盒里取出一枚黑子,将黑子按在了棋盘左下角的星位上,与白子遥遥相对。
他一边收回手指,一边盯着棋盘上的纹路,冷静开口。
“我想也是,早在秦州大营李老先生拜访之后,我就没指望青萍司这会儿还能往外递出消息来。”
“白秀,这次咱们在南地遇上的这个对手,绝不是赵崇远那种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算计银粮的土财主。”
“这个人对咱们朝堂上下,乃至皇室内部的底细了解的极为不俗。”
苏承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脑海里闪过离京前苏承沄丢在茶几上的那封信函,还有大皇子府密室里挖出来的那一匣子家书,眼神微凝。
“你想想看,就连我这个一年前才去关北,刚刚冒头的老九,行事有什么章法,手底下有哪些手段,他都了解不少。”
“前阵子我下令让南地的青萍司暗桩全部断联蛰伏,虽然青萍司的根底不至于就这么暴露在他们刀口底下,但以那个人的心智城府,既然知道我随军南下了,他应该也早就猜到了我们手里头会握有一些打探消息的情报机构。”
“越是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越不可能放宽各州城池与山道的警戒,断咱们的耳目,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嗯。”
上官白秀轻轻应了一声,对苏承锦这番剖析深以为然。
能够在短短一个月内借着皇长孙的旗号串联世家,连下南地五州,手里还攥着成建制的西域骑军,却始终藏在黑幕后头连个真名实姓都不露,这样的人物,行事自然滴水不漏。
上官白秀低头思忖了两息,右手再次探入木盒,拈起第二枚白子,将这枚白子向了空旷无依的棋盘中腹天元偏右一格的位置,一上来便摆出了经营全局大模样,鲸吞四方的架势。
指尖离开白子的瞬间,上官白秀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苏承锦。
“南地的耳目虽断,但天下大势的脉络却是瞒不住人的。”
“按照殿下您出京之前的推断来讲,南地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到了这个地步,如若不出意外,接下来陇西和临南两地怕是都要被一步步拖进场子里头了。”
“殿下,您真的打算那么做?”
苏承锦看着向中腹的那颗白子,眼底深处清明一片,右手拈起一枚黑子,手臂一伸,毫不退让的直接跟进中腹,干脆利的紧贴着那枚白子的外侧重重定。
黑子贴身肉搏,锋芒毕露。
苏承锦收回右手,淡然一笑。
“箭在弦上,不做也得做。”
“更何况,等到陇西和临南真的彻底入场的那一天,南地这边的烂摊子怕是也要走到终局了。”
到这里,苏承锦往北面的帐顶看了一眼,语气轻松。
“至于北边,家里有那么多能人在,各司其职,上下齐心,有什么可担心的?”
上官白秀看着棋盘中腹那两颗紧紧咬在一起的黑白棋子,沉默了片刻,将右手缓缓收回来,两只手掌一并搭在膝头的手炉盖子上。
“家里头自然是稳稳当当,只不过真到了子收官的那个时候,殿下您远在南地军中,怕是无法亲自前去坐镇主持了。”
站在后方的李石安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虽然听不太懂王爷和先生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哑谜,但他眼睛尖,瞧见苏承锦的那只粗瓷茶碗里的茶水已经空了大半。
李石安连忙上前一步,弯下腰双手端起苏承锦案角的粗瓷茶碗,将茶水重新添到八分满,这才恭恭敬敬的递回到苏承锦手中。
苏承锦伸手接过茶碗,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仰头喝了一大口,随手将茶碗放回木案右下角。
“凡事都要我这个当王爷的出马,那我辛辛苦苦建设关北岂不是白忙活了?”
“孩子大了总要自己做些事情,不能一辈子都一直靠我一个人不是?”
上官白秀闻言,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深以为然的点了一下头。
“殿下的是,雏鹰总要自己迎着风雪展翅,倒也是这个理。”
话间,两人谁也没再停手,你来我往,黑白棋子交替在棋盘之上。
棋子一颗接一颗上棋面,清脆的子声在温暖的棉帐内连成一串。
苏承锦的棋路透着他领兵打仗的路数,看似散漫随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实则处处暗藏杀机,专挑白棋大模样的薄弱筋骨处狠刺硬撞。
而上官白秀的棋风则温润绵密到了骨子里,任凭黑子如何凶悍冲杀,白子始终不急不躁,弃掉外围几颗无关痛痒的残子,在不知不觉间将中腹与四角连成一片整体,步步蚕食着黑棋的腾挪空间。
不过两刻钟工夫,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已经交错铺开了大半,犬牙交错,杀的难解难分。
上官白秀微微垂首,清澈的眸子凝视着棋盘右下角一处刚刚成型的复杂劫争,左手抚着手炉,借着思考应手的间隙,自然而然的开口将话题从万里之外的关北转回了眼下的平南大营。
“外头的大势一时半会儿急不得,倒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儿起了变化。”
“据中军那边传来的零碎消息,是昨日太子突然传下钧令,令先锋营连夜拔营起寨往南去了。”
“只不过这道军令发的急,中军主帐那边嘴巴捂的严实,具体是因为前头出了什么变故才突然改令发兵,我们眼下还不清楚。”
“毕竟如今东宫那边派了不止一拨暗哨日夜盯着咱们西营,连长风骑的巡营马队都绕着栅栏转,消息实在不好传递。”
苏承锦听着上官白秀的话,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灵活的来回翻转,目光扫过右下角的劫材,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焦躁。
“苏承明那个性子,无利不起早,十有八九是烬州北境前线出了事情,逼的他不得不往前填人。”
苏承锦手指一停,捏紧那枚黑子,嘴角一弯。
“至于中军帅帐里收到了什么战报。具体的消息内情是什么,咱们坐在这儿瞎猜没用,还得看我们的萧公子,这一趟出去能给咱们打听到什么真东西回来了。”
“啊?”
一直乖乖守在旁边的李石安,冷不丁听见自家王爷冒出这么一句话,原本正要去试茶壶冷热的双手停在了半空。
少年愣了一下,转过脑袋看看捏着黑子的苏承锦,又看看捧着手炉的上官白秀,满脸迷茫。
“王爷,先生……萧公子在草棚里头演苦肉计,不是要去替百姓弄粮食的吗?”
“怎么……怎么又变成去打听前线消息了?”
听到李石安这句脱口而出的傻问,苏承锦与上官白秀同时停下了看棋的动作,隔着满盘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抬起头,四目相对。
下一息,君臣二人同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苏承锦爽朗的笑声与上官白秀清浅温和的低笑混在一处,把站在旁边的李石安笑的愈发一头雾水。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探过半个身子,在李石安的脑袋瓜上拍了两下。
“傻子,眼睛只盯着锅里头那几粒糙米怎么成?”
“一计若是只能办成一件事,那还叫什么谋算?看来往后这几年,你要跟你家先生学的本事还有很多啊。”
上官白秀在旁含笑不语,眼底满是对自家学生的宠溺。
李石安提着茶壶,抬起手使劲挠了挠脸颊,站在原地左想右想,一时半会儿还是没能把里头的关窍彻底想通。
就在李石安刚刚放下手,准备再厚着脸皮跟自家先生请教两句的刹那。
主帐外头毫无征兆的炸开了一阵急促杂乱的奔跑声。
还没等亲卫伸手通禀,丁余与赵杰的焦急呼喊声,已经穿透了门帘,撞进了主帐之内。
“殿下!殿下!不好了!看守的弟兄被人敲晕了,萧煜跑了!!”
丁余和赵杰两人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眼见安国公托付给王爷管教的亲孙子居然在大营眼皮子底下打晕守卫逃走,急的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而在主帐之内,炭火静静燃烧。
就在帐外丁余扯开嗓子喊出萧煜跑了的同一刻,端坐在木案北侧的上官白秀,稳稳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正上方,手腕垂直往下一沉,棋子重重在棋盘上。
一声清脆悠长的子声,与帐外的惊呼声撞在一处。
那枚白子不偏不倚,稳稳当当的拍在了棋盘最致命的那一处空位之上,一子定,瞬间切入中腹要害,将苏承锦苦心经营了大半盘的整条黑子大龙拦腰截断,再无半点做活的气口。
上官白秀收回手,重新搭回手炉之上,抬起那双眸子,迎着苏承锦含笑的视线,声音温润。
“殿下,我赢了。”
帐外寒雾翻涌,人声鼎沸,火把的光亮隔着棉布帐剧烈晃动。
帐内炭火微红,棋局终了,一局风雷暗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