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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客吃饭过后,何文惠的日子就雪上加霜了。
二十块钱对于她来说,本来就是一笔巨款。
如今又欠下了好多,至于押给苏宁的钢笔是她爸留给她的,必须要尽快地赎回来。
思来想去,何文惠决定去服装厂打工。
服装厂在城南,从家里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赶最早的那班车去厂里。
厂里给的活也不轻松,就是把裁好的布料迭好、打包、装箱,手脚要快,慢了就赶不上进度,赶不上进度就扣钱。
何文惠以前没干过这种活,第一天干完,手指头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疼得她晚上睡觉都不敢握拳头。
可何文惠咬著牙没吭声,第二天照常去,第三天也去,一连干了半个月,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动作也比以前快多了,一天能挣一块二毛钱。
一块二毛钱,搁在后世可能不算什么,可在1979年,够何文惠吃两天的饭了。
特意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干一个多月就能把欠苏宁的钱还上,把钢笔赎回来。
到时候,大学也该开学了,就可以去往自由的世界。
心里有了盼头,干活就不觉得累了。
每天从服装厂出来,坐上车回学校,她都会把当天挣的钱塞进枕头套里,攒著,一分都舍不得花。
然而,何文惠不知道的是,家里出事了。
她妈于秋花的眼睛最近越来越不好使。
刚开始是看东西模糊,像隔著一层雾,于秋花以为是上了年纪,没当回事。
后来雾越来越厚,越来越浓,连对面走过来的人都看不清脸了。
去医院看了一眼,大夫翻了翻她的眼皮,拿个小手电照了照,摇摇头说,「这毛病我看不了,你得去大医院,怕是白内障。」
于秋花没去大医院,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毕竟去了就要花钱,挂号要钱,检查要钱,做手术更要钱。
家里本来就紧巴巴的,何文惠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哪还有钱看病?
再说了,何文惠要是知道自己眼睛出了毛病,肯定要分心,说不准还要跑回来照顾她。
那怎么行?何文惠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学业。
于秋花把诊断书藏了起来,谁也没告诉。
跟家里人说,就是上火了,吃点清淡的就好了。
何文惠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在服装厂和家之间来回跑,累得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迭衣服。
想著等攒够了钱,把钢笔赎回来,给苏宁送去,再给他道个谢。
还想著,等大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挣了钱,给家里翻修房子,让妈过几天好日子。
想得挺美的,可她不知道,她妈的眼前,正在一天一天地暗下去。
……
自从何文惠来食堂请过客之后,刘洪昌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刘洪昌干活的时候爱哼样板戏,虽然跑调跑得利害,可好歹有动静。
现在不哼了,切菜的时候发呆,炒菜的时候走神,好几次盐放多了,菜咸得工人们直皱眉头,可他自己尝了尝,愣说没事。
苏宁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哥们儿八成是对何文惠上了心。
刘洪昌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对劲,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何文惠来请客那天,他在厨房里虽然只瞥了几眼,可那几眼就够了。
感觉那姑娘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搁谁看了不多看两眼?
后来听说何文惠为了还钱去服装厂打工,刘洪昌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这年头,长得好看的姑娘多的是,可能吃苦的不多。
何文惠家里条件不好,请客的钱都是借的,可她竟然没赖帐,自己去打工还,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姑娘有志气,有骨气,不是那种占便宜没够的人。
刘洪昌越想越觉得何文惠好,可他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拐弯抹角地从苏宁嘴里套话。
「小苏,那个何文惠,你跟她聊过几句,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刘洪昌一边削土豆皮一边问。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可他手里的土豆削得只剩核了,明摆著心不在焉。
苏宁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笑又没笑,「我也没聊几句,就知道她刚考上大学,家里条件不太好。请客那天的钱都是借的,现在自己跑去服装厂打工还钱,听说一天能挣一块二,干了大半个月了。」
刘洪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亮了,「一天一块二?那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多块,够还钱了。这姑娘真能吃苦。」
苏宁把切好的菜倒进盆里,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
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刘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何文惠这姑娘吧,人是不坏,可有个毛病,不懂得拒绝。请客那天,说好十几个人,结果来了三十多个,她明知道钱不够,也不好意思说。你说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本来二十块钱能解决的事,最后搞得多尴尬,连钢笔都押给我了。要不是我这边好说话,她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刘洪昌听完,不但没觉得何文惠不好,反而替她辩解起来,「她那是要强,不想在同学面前丢面子。你想想,人家考上大学了,高兴,想请同学们吃顿饭热闹热闹,这是人之常情。至于来的人多了,那是同学们捧场,她能把人往外赶吗?换了你,你也不好意思。」
「考上大学的多了,都是很高兴,可真正请客吃饭的又有几个?」
「所以何文惠才与众不同。」
「……」苏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己跟刘洪昌认识的时间不长,可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脾气。
刘洪昌这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洪昌现在觉得何文惠好,那他看何文惠什么都是好的,打肿脸充胖子是要强,不懂拒绝是善良,没钱请客是家境不好不是何文惠的错。
反正不管怎么说,何文惠都是对的,都是好的,都是值得心疼的。
苏宁心里那个急啊!可他知道急也没用。
自己跟刘洪昌说这些,是想让他清醒清醒,别一头扎进去出不来。
可看刘洪昌那副表情,双眼发亮,嘴角带著笑,哪有一点清醒的样子?
分明是已经扎进去了,而且还扎得不浅。
苏宁叹了口气,端起菜盆去炒菜了。
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爆香,他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他一边翻炒一边想,这任务比自己想的难多了。
系统让自己破坏刘洪昌和何文惠的相遇,于是自己抢了先,可刘洪昌还是对何文惠上了心,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洪昌这种人,你挡得住他一时,挡不住他一世。
他就是那种认死理的人,认准了一个人,天塌下来都不会改。
苏宁越想越觉得头疼。
以前看《家常菜》的时候,就觉得刘洪昌这角色又可怜又可气。
可怜的是刘洪昌命苦,摊上那么一大家子人,半辈子都在替别人活。
可气的是刘洪昌太轴了,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非要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得头破血流还说不疼。
苏宁当时看得直跺脚,恨不得钻进电视里把他摇醒。
现在自己真的进来了,就在刘洪昌身边站著,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总不能把刘洪昌绑起来,不让他去见何文惠吧?
「小苏,你说何文惠那个钢笔,押在你那儿,她什么时候来赎?」刘洪昌又开口了。
苏宁翻了个白眼,忍著没发作,「不知道。她说了,攒够了钱就来。估计还得一两个月吧。」
刘洪昌点了点头,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里泡著,又问了一句:「她打工的那个服装厂,在城南哪个位置?远不远?」
苏宁手里的锅铲停了停,转过头看著刘洪昌,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刘哥,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你又不是她什么人,管她在哪儿打工呢?」
刘洪昌被问得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嘴巴张了张,想解释又解释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打工不容易,万一遇到什么坏人呢?」
苏宁差点没被这话气笑了。
城南服装厂那边是工业区,白天人来人往的,能有什么坏人?
再说了,何文惠又不是三岁小孩,上个班还能丢了?
刘洪昌这分明就是找借口,说白了就是想多知道点何文惠的事,心里惦记著何文惠呢。
苏宁没再说什么,把炒好的菜装进大盆里,端到打饭窗口。
工人们已经开始排队了,搪瓷盆叮叮当当地响,饭票在手里捏著,伸长脖子往里看今天有什么菜。
苏宁站在窗口后面,手里拿著大铁勺,一勺一勺地给人打菜,嘴上跟工人们说笑著,可心里一直在琢磨刘洪昌的事。
越来越觉得,想靠几句话就让刘洪昌对何文惠死心,那是不可能的。
刘洪昌这种人,你要是直接跟他说,他不但不听,反而会觉得你多管闲事,说不定还会跟你急。
苏宁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
中午忙完了,工人们都走了,食堂里安静下来。
苏宁坐在长条凳上喝水,刘洪昌蹲在门口抽烟,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洪昌把烟掐灭了,「小苏,那个何文惠,要是再来食堂,你跟我说一声。」
苏宁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刘洪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转身进厨房收拾东西去了。
苏宁坐在那儿,手里的搪瓷缸子握了半天,一口水都没喝进去。
他看著刘洪昌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哥们儿,真是个一根筋。
可这一根筋,偏偏是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
苏宁以前觉得刘洪昌傻,现在还是觉得他傻,可这种傻,让人恨不起来,也骂不出口。
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干了,站起来,也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