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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良在天亮前摸回了大青岭,赵振山亲自带人赶来砖窑。一行人见到苏勇时,他正靠在窑壁上,右肩的绷带渗出血来,嘴唇干裂,但手里的匕首始终没离开坂田的脖子。
赵振山蹲下来看了看坂田,又看了看苏勇。
“你没杀他。”
“杀不得。”苏勇把坂田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赵振山听完,沉默了半晌。他摸出旱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递给苏勇。苏勇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联队部在兴隆镇北面,叫赵家堡。”赵振山说,“驻了一个中队,有百十号人。平时负责兴隆镇、石谷、北面几个据点的补给和联络。坂田的报告如果送到那里,很快就会转到石谷,再分到各据点。”
“多久能到?”
“骑摩托走大路,快的话两个钟头。昨天下午送走的,现在恐怕已经到赵家堡了。”
苏勇把烟掐灭。
“那就得在报告从赵家堡发出去之前,把它截下来。”
“怎么截?”赵振山皱眉,“赵家堡的围墙比兴隆镇还高,门口有岗哨,里面一个中队。你进去就是送死。”
“不用进去。”苏勇看向昏迷中的坂田,“让他写信。写一份新的报告,说之前那份作废,大青岭方向的情报有误,石谷突围的残部已经向北逃窜。”
赵振山想了想,摇头:“坂田不会写的。他恨不得把大青岭踏平。”
“他会写。”苏勇站起来,走到坂田身边,“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写,我就把他活着送回石谷。让他的上司看看,一个被俘的日军军官,身上穿着中国人的棉袄,躺在砖窑里。你猜他的同僚会怎么想?”
赵振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小子比你爹还狠。”
“我爹不会这一套。”苏勇蹲下来,拍了拍坂田的脸。坂田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
“你醒了。”苏勇说,“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条,你写一份新报告,让赵家堡撤销之前那份情报。写完,我放你回兴隆镇。你伤好了,咱们战场上再见。”
坂田盯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条,你不写。我把你绑在担架上,抬着走三天山路,送回石谷南口。让你的兵亲眼看着你还活着,穿着这身衣服,被我们押着。”
坂田的眼神变了。苏勇知道这话刺中了他最怕的地方。在日军里,被俘比死更可怕。一个被活捉的军官,不但自己完了,还会连累家人。
“你写不写?”苏勇问。
坂田沉默了很久。窑洞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碎砖堆的呜呜声。最后,他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写。但我有条件。”
“说。”
“写完以后,给我一枪。”
苏勇看着他。
“不行。”苏勇说,“我答应放你回去,就是放你回去。”
“你让我回去,比杀了我更残忍。”
“那是你的事。”苏勇站起来,朝孙良伸手,“纸和笔。”
孙良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便签纸和半截铅笔。苏勇把纸笔放在坂田面前。坂田用右手撑着身体坐起来,伤口扯得他额头上全是汗。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日文。
苏勇看不懂,让孙良找人去叫陈远舟。陈远舟从后面的队伍里赶过来,接过纸看了一眼,低声翻译道:“前报作废。石谷突围残部向北逃窜,大青岭方向未发现异常。建议各据点加强北面防线。”
苏勇看着坂田。
“你写得倒快。”
“你还有什么事?”
“签名,盖章。”苏勇说,“你身上有私章吗?”
坂田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枚小木章,蘸了蘸残墨,在纸角盖了一下。苏勇把纸收起来,交给赵振山。
“派人送到赵家堡。路上要快,别让他们的通信兵起疑。”
赵振山接过纸,看了看,递给孙良。
“你跑一趟。带两个人,走小路,两个钟头能到。把信塞进赵家堡的收件口就走,别露面。”
孙良点头,拿着信快步出了砖窑。苏勇回头看向坂田。坂田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急促起伏。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绷带下的血已经洇透了纱布。
“你让他回兴隆镇?”赵振山问。
“不。”苏勇说,“先带他回大青岭。等他伤好点再说。”
“你骗他?”
“我没骗他。我说放他回去,但没说什么时候。”苏勇低头看了看坂田,“他现在这个样子,走不出三里地就会死。”
赵振山没再说什么,招呼人把坂田抬上简易担架。一行人沿山间小路向大青岭返回。
回到大青岭时已近中午。苏晚早就在木屋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立即迎上来。她先看了看苏勇的肩伤,见没裂开,又转头去看担架上的坂田。
“这个人伤得很重。”苏晚皱眉,“左臂骨头断了,肋下有弹片,伤口已经感染。再不处理,最多撑两天。”
“能治吗?”
“能。但需要药,还需要时间。”苏晚看了看苏勇,“你为什么要救他?”
“他不是为我活的。”苏勇说,“是为大青岭。”
苏晚没再问,指挥人把坂田抬进里间,开始清创。苏勇走到木屋外的空地上,靠着栅栏坐下。阳光从松林间漏下来,照得人发懒。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赵家堡的事。孙良的信送到了吗?联队部会不会起疑?坂田写的报告,能不能骗过那些老练的日军参谋?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坐下。苏勇睁开眼,是白秀兰。
“赵三的腿好多了。”她说,“铁算盘带着几个人在
“应该的。”
“你在担心那封信?”
苏勇点头。
“坂田这个人,不会那么老实。”白秀兰说,“他在兴隆镇待了那么久,手底下肯定有线人。就算联队部撤销了命令,他也可能通过别的渠道把消息送出去。”
“我知道。”苏勇看着远处的松林,“所以我打算再去一趟兴隆镇。”
白秀兰没有惊讶,只是看着他。
“什么时候?”
“等孙良回来,确认信送到了,我就走。”
“这次我跟你去。”
苏勇转头看她。白秀兰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留在山上。”苏勇说。
“你一个人进据点?”
“不是进据点。是去镇子里找一个人。”
“谁?”
“坂田的翻译官。”苏勇说,“孙良提过,兴隆镇有个朝鲜人,给坂田做了两年翻译。坂田被俘的事,这个人一定知道。如果坂田还有别的渠道往外送消息,一定是通过他。”
白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更该我去。你肩膀有伤,近身格斗吃亏。我在暗处,能补你的缺。”
苏勇看着她。白秀兰的眼神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