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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陡峭,伤员走得极慢。抬担架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都喘得像拉风箱。苏晚在担架旁来回跑,给一个又一个伤员换药。她的膝盖早就肿了,但走路的姿势依然稳。
苏勇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时回头望向来路。天边已经泛出一丝灰白,山下的谷地仍笼在薄雾中。忽然,薄雾里出现了一些移动的黑点。苏勇停住脚步,凝神看去。那些黑点越来越多,沿着山路向他们的方向运动。
“鬼子。”苏勇低声说。
白秀兰已经伏在路边,端枪瞄准。苏勇朝前面喊了一声:“赵振山!后面有追兵!”
赵振山从前面跑回来,看了一眼山下。
“多少人?”
“看不太清,至少几十个。有车,也有步兵。”
赵振山咬了咬牙。
“你带人先走。我留下打。”
“你人不够。”
“够打一阵。”赵振山已经抽出枪,“你们过了山脊就往北拐,那边有第二条接应线。孙良会在那里等。”
苏勇看着他。赵振山的眼神很稳,像早就想好了这一刻。
“好。”苏勇拍了拍他的肩,“山脊上见。”
赵振山带着十来个游击队员散入路两边的树林。苏勇转身追上队伍,督促所有人加快脚步。身后很快响起了枪声和手雷的爆炸声。赵振山的人打得很猛,把追兵压在山路拐角处,一时半会儿冲不过来。
苏勇带着人拼命往山上跑。天亮前的最后一刻钟,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山脊另一面是一条浅谷,谷底果然有另一队游击队接应。孙良站在谷口,挥着手喊:“这边!快!”
众人鱼贯而下。伤员被迅速转入谷底的密林。苏勇站在山脊上,回身望去。后方山路上,赵振山的人已经开始后撤,边打边退。追兵的火力很猛,但被地形限制,坦克和汽车上不来,只能靠步兵往上冲。
“赵振山!”苏勇朝山下喊。
赵振山从一棵树后探出身,朝他挥了挥手。他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快速沿山脊撤退。追兵追到山脊下停住了,大概是接到了命令,不再继续追。
赵振山翻过山脊时,喘得说不出话。他的左臂挂了彩,用一块布条草草缠着,血染红了半截袖子。
“他们没追。”赵振山喘着气说。
“为什么不追?”
“不知道。可能是在等命令,也可能石谷那边有变。”
苏勇看着山下。追兵果然在收缩,退回谷底,开始向南撤。他们的队形很乱,不像进攻,倒像是在撤离。
“石谷出事了。”苏勇低声说。
赵振山也看出来了。
“可能是水坝又垮了,也可能是南口丢了。不管怎样,他们没工夫追我们了。”
苏勇转身看向谷底。三十多个人已经全部进入密林,伤员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苏晚正在给一个重伤员打针,陈远舟在旁边帮忙按着伤员的手。铁算盘蹲在一边擦枪,赵三靠着树休息。周明带着他的人在外围警戒。
赵振山拍了拍苏勇的肩膀。
“你把人带回来了。”
苏勇看着那片密林,看着里面的人。从石谷到矿道,从仓库到渡口,从大青岭到三道沟。这支队伍换了地方,换了人,但始终没有散。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某个时刻选择了留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赵振山问。
苏勇沉默了一会儿。
“让所有人先休息。等孙良的情报,看石谷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转过身,“如果南口真的丢了,石谷里的鬼子可能待不住了。那时候,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
赵振山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警戒。苏勇走到一棵松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一块烤热的干粮放在他手里。
“吃完再睡。”她说。
苏勇咬了一口,看着她。
“你多久没睡了?”
“比你少。”
苏勇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坐在树根旁,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谷底的密林在晨光中显出层层叠叠的绿色和褐色。远处的大青岭主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苏勇忽然想起一件事。
“坂田回去以后,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苏晚想了想。
“如果他聪明,就什么都不说。”
“他要是不聪明呢?”
“那他就活不过这个月。”苏晚平静地说,“不管是在我们手里,还是在日本人手里。”
苏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懂得什么叫活着。她没有拿过枪,没有上过战场,但她用另一种方式在打这场仗。从石谷到矿道,从大青岭到三道沟,她始终在同一个位置上,做同一件事。她救过的人比任何一杆枪打死的都多。
“怎么了?”苏晚问。
“没怎么。”苏勇收回目光,“吃完这块,我去睡一会儿。”
“去吧。这里我看着。”
苏勇靠在树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松枝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远处传来伤员低低的呻吟声
铁算盘的鼾声,赵三磨刀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的歌。他不确定明天会怎样,也不确定石谷会不会再有战斗。但此刻,在这个不知名的山谷里,三十多个人活着。这就是他打了这么久,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