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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处哨位设在营地西北角,靠着一片低矮的松林。白天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树梢彼此摩擦,细碎的响声一阵接一阵,很容易把人的耳朵弄乱。
站岗的战士叫周铁柱,入伍才半年,原先是修车铺里的学徒。见苏勇过来,他把枪往肩上一提,低声道:“队长。”
“这边有动静?”
“刚才林子里响了两次,不像风。”
苏勇没有马上往林子里看。他先蹲下,摸了摸雪地。营地外的雪被风吹得薄厚不一,近哨位的地方有一串浅浅的印子,印子不大,隔得又远,看不出是人还是野物。
他举手让周铁柱别动,自己沿着壕沟边往前挪了几步。前方的松枝低低垂着,枝头积雪被风吹落,砸在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鞋底踩断了枝条。
周铁柱立刻抬枪。
苏勇按住他的枪管,朝右边指了指。两人分开,借着树干遮住身子,一前一后守住林边。过了片刻,一个黑影从松树后慢慢探出来,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
黑影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被月光照出轮廓。
是个人,背着一只麻袋,脚上没有穿鞋,走路一瘸一拐。到了离哨位不足二十步的地方,他突然蹲下,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像是撑不住了。
周铁柱刚要喊,苏勇朝他摆了摆手,自己低声问:“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把双手举了起来。
“我不是日本人。”声音很轻,带着喘,“从南边过来的。”
“站起来。”
那人慢慢站起,走到月光里。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和眉毛上全是霜,脚踝被什么东西缠着,血已经透过布条结了冰。
苏勇让周铁柱过来搜身。男人身上没有枪,只有一把缺口的镰刀和几块冻硬的高粱饼。麻袋里装的是一名昏睡的孩子,孩子脸色发白,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
“从哪儿来?”
“刘家洼。”男人说,“鬼子下午进村,挨家搜人。我媳妇把孩子塞到柴垛后面,我带他翻墙出来,绕了半夜。”
“村里还有谁?”
男人咬住牙,半天才说:“还有老人和几个伤员。鬼子把粮仓翻了,没找到人,就把村里几个年轻人带走,说要去修路。”
苏勇看了一眼麻袋里的孩子。
“孩子怎么了?”
“烧了一天。村里没有药。”
周铁柱已经把身上的水壶递过去,男人接过来,却先喂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男人赶紧把水壶拿开,手指不停发抖。
苏勇让人把他们带到卫生所,又把刘家洼的位置记下。
“你在这里等天亮。天亮后送你们去青山镇。”
男人抬头看他:“村里的人呢?”
苏勇没有立刻回答。
刘家洼在青山镇南面,离营地不算远,但村子背后有一条小河,河东通着大路。若是日军只是搜粮,过一夜便会走;若是准备把人往东面集中,侦察连就得连夜摸过去。
男人看出他的犹豫,急忙道:“我不求你们现在打进去。你们要是能派人看一眼,告诉我他们把人带哪儿了,也好有个准信。”
苏勇点头:“我先派人看。能救就救,不能硬闯。”
男人被带走后,周铁柱小声问:“队长,真要去?”
“去看,不是去打。”
“要是看见他们押着人呢?”
“看清楚再决定。”
苏勇走到第二处哨位时,天已经更冷了。赵振山听完情况,立刻叫醒了白秀兰和两名侦察员。白秀兰披上棉衣,先看地图,又问刘家洼有没有熟悉的向导。
“那个逃出来的人能带路,但脚伤了,走不了远。”
“我去找他问清楚。”白秀兰说。
苏勇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向东面的路,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先看三个地方。村口,粮仓,还有河边的旧石桥。不要靠得太近,确认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
白秀兰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问:“若是他们还在村里?”
“把人数、位置、关人的地方摸清。能带出来,就想办法带;带不出来,先回来报。”
白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带人消失在夜色里。
苏勇没有回营房。他让铁算盘去通知值夜的中队,又到卫生所看了那个发烧的孩子。
苏晚正给孩子擦额头。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娘。男人坐在床边,双手托着孩子的脚,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掉下去。
“伤口冻住了,先别拆。”苏晚说,“孩子肺里有杂音,得看今晚能不能把烧压下去。”
“药够吗?”
“能用的药还有一些。退烧的只剩半瓶,抗感染的药不多。”
苏勇看着桌上的药瓶,没有再问。
苏晚把湿布拧干,重新放到孩子额头上,才低声道:“你又想连夜出去?”
“白秀兰去看了。”
“看完呢?”
“看情况。”
“你们每次说看情况,最后都要把情况变成伤员。”
苏勇没有反驳。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
“我不是说不救人。只是你要先想清楚,能带几个人回来,回来以后放在哪里。卫生所已经住满了,东边那间屋漏风,伤员夜里会冻醒。”
“我让人明天修。”
“明天修不了。木料还没到,周明那边的车让去接粮了。”
“那就先拆一间空仓房。”
苏晚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照看孩子。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父亲以前也这样吗?”
苏勇怔了一下。
“哪样?”
“看见有人病了,先找药;看见房子漏了,先找木头;看见路断了,先想办法把路接起来。好像所有事都能立刻安排,可真正做起来,一件也不轻松。”
苏勇看着她手里的布巾。
“他不爱说。”
“你也不爱说。”
“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
苏晚抬眼:“那你可以多说几句。”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秀兰回来了。她衣服上沾着雪,脸色被冷风吹得发白,进门后先将枪交给门边的战士,才走到苏勇面前。
“刘家洼还在鬼子手里。村口有七个人,粮仓旁边有两辆车,河边石桥下还藏着一队人,估计是押着村民从那里过。”
“多少日军?”
“村口能看见十一个,屋里可能还有。西头空场上拴着四匹马,车上装的不是粮,是麻袋和拆下来的门板。”
“人呢?”
“都关在祠堂。窗户被木板封了,只看见几个男人从里面送水出来。村口有两个村民被押着带路,走得很慢,鬼子不断用枪托催。”
“有没有伤员?”
“有。押送的人里有一个拄棍子,还有个女人一直抱着孩子。”
苏勇沉默片刻。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河边那队人已经把桥头清出来了。”
赵振山也赶了过来。他听完情况,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压住刘家洼的位置。
“如果只是把人带走,等他们出村,路上更难救。可我们现在能动的人不多,卫生所又挤满了。”
“侦察连还有二十六个人。”苏勇说。
“其中六个刚换岗,三个人脚上有冻伤。接应队那边还要护送明早的车。”
“车改期。”
赵振山抬头看他。
“车上的粮是青山镇的口粮。”
“刘家洼的人也是人。”
“我没说不救。”赵振山将地图往前推了推,“但不能把护送、救人、守营地混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分?”
苏勇盯着地图看了几息。
“留一个班守营地,接应队护送伤员和那个孩子去青山镇。白秀兰带八个人从北面绕到村后,先把祠堂后墙看住。我带剩下的人去石桥,截押送的人。”
“若押送队伍不走石桥?”
“那就让白秀兰先把祠堂的人带出来。”
赵振山没有马上点头。
“你知道村后有一道沟,冬天看着结了冰,
“记得。”
“还要把人分开,不能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口子上。真打起来,村民会先乱。”
“我会让他们先趴下,听到口令再走。”
“村里的向导呢?”
“让那个男人画路。”
赵振山看了苏勇一会儿,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一处土坡。
“你到这里以后别急着靠桥。先看马车是不是已经过来。若是队伍太长,截头不截尾,先放他们过一部分,免得村民夹在中间。”
苏勇点头。
赵振山把铅笔放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次要是救不全,先保住活人。不要为了把所有人都带出来,把能走的人也搭进去。”
苏勇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应声。
过了片刻,他说:“我知道。”
众人散开准备。苏勇回到卫生所,那个从刘家洼逃出来的男人已经醒了些,听说队伍要去村里,挣扎着要下床。
“你脚不能走。”
“我能带路。”
“你告诉我村里的路就够了。”
男人急得抓住他的袖子:“我媳妇还在祠堂。”
苏勇低头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