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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什么?”
“桂香。”
“孩子叫什么?”
“狗剩。”
“你想让他们认出你,还是想让他们活着出来?”
男人一下僵住。
“你若跟着去,村里的人会以为你也回来了,所有人都往你身边挤。那样最容易出事。”苏勇说,“把路画清楚,告诉我祠堂后面哪面墙最薄。剩下的交给我们。”
男人松开手,闭上眼,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
“后墙有一棵枣树。树根旁边的砖是松的,原先是狗洞,后来用土堵了。你们从那里挖,别从正门进。”
“记住了。”
他又睁开眼:“我媳妇左手腕上有一根红线,孩子穿的是蓝布鞋。”
“我会告诉他们。”
队伍在后半夜出发。
雪停了,天空压得很低。战士们都把枪包在旧布里,避免金属碰响。苏勇走在最前,身后是铁算盘和七名侦察员。铁算盘腰间挂着一只小铁锤,走路时用手按住,免得它撞在枪托上。
出了营地,白秀兰带人向北分开。临走前,她把一小包药塞到苏勇手里。
“苏晚让我给你的。”
“给我做什么?”
“冻伤药。她说你总觉得自己不会冻伤。”
“我没有。”
“她还说,别等脚趾没知觉了才想起来用。”
苏勇把药装进内袋。
“告诉她,我知道。”
“你自己回去告诉。”
白秀兰说完,转身没入黑暗。
刘家洼外的田地结着一层硬霜,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脆响。苏勇带人绕到南面土坡,趴在坡后向石桥方向看。
桥头果然有灯。
四名日军守在桥边,两个坐在石头上抽烟,另两个牵着马。桥的另一头停着一辆大车,车上垒着麻袋,车后跟着一串人影。
队伍比白秀兰估计的还长。
先出来的是两个押送的日军,后面跟着村民。村民之间用麻绳连着手腕,有人走得快,有人被拖得踉跄。一个孩子摔倒了,旁边的日军抬脚踢在他背上,孩子立刻蜷成一团。
苏勇的手按在枪上。
铁算盘侧过脸看他:“还没到桥中间。”
“等。”
第一辆车慢慢走上桥。车轮压过石缝,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押送的队伍开始过桥,守在桥头的日军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似乎在催后面的人。
桥上挤成一线,村民彼此挨着,前后都是枪。
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犬吠,接着又安静下去。那是白秀兰约定的信号,说明祠堂后墙已经找到,但还没有动手。
苏勇继续等。
第三个人过桥时,那个拄棍子的伤员突然跪倒。身后的人被绳子带得停住,押送的日军抡起枪托就要砸。
苏勇抬起手,指向桥中央。
“准备。”
铁算盘和另外三名战士同时取下枪。两人绕向桥东,去断马车退路;苏勇带人盯住桥头的守兵。
那名日军的枪托还没落下,桥下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不是他们开的。
桥头一个日军应声倒地,手里的灯翻进雪里。其余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苏勇已经喊道:“趴下!”
村民被这声喊惊住,纷纷伏倒。押送的绳子绷紧,有人摔在桥面上。苏勇朝桥头开了两枪,逼得另两名日军缩到石垛后。
铁算盘带人冲向车头,先砍断牵马的缰绳,又将一名试图开枪的日军扑倒在地。马受惊向前冲,车轮擦着桥栏,整辆车差点翻进河沟。
“拦住车!”
苏勇冲上桥,抓住车辕,用肩膀顶住车头。桥下的冰层被车轮压裂,水声从缝里涌出来。两名村民见状也爬起来帮忙,三个人一起将马车稳住。
另一边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
村口有人朝桥上射击,子弹打在石栏上,碎石四处飞。苏勇立刻让村民往桥西撤,自己和铁算盘留在车后压住火力。
“祠堂那边怎么回事?”铁算盘问。
“白秀兰动手了。”
“枪声不像八个人能打出来。”
“她让村民敲锅。”
远处果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许多人拿木棍不停砸门。日军误以为来了大队人马,火力全朝祠堂方向转去。
桥上的村民开始移动。有人手被绳子绑着,走不稳,后面的人便用肩膀顶着他往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直没出声,直到快下桥时,孩子从她怀里滑下来,她才突然哭了一声。
苏勇过去帮她把孩子抱起。
“左手腕有红线?”
女人愣了愣,抬起左手。腕上果然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线。
“你丈夫在营地,他让我们来接你。”
女人像没有听懂,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抓住他的衣襟。
“他没死?”
“没死,脚伤了,正在卫生所。”
女人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她把孩子接过去,用力抱紧,转身跟着人群往桥西走。
桥东传来马嘶声。那名被铁算盘扑倒的日军挣脱出来,拔刀砍向车后的村民。铁算盘用枪托挡了一下,刀刃擦过他的肩膀,棉衣立即裂开一道口子。
苏勇赶过去,一脚踢开日军的手腕。那人翻身想滚下桥,被桥栏挡住。铁算盘按住他的后颈,咬牙道:“绑起来?”
苏勇看了一眼桥西正在撤离的村民,又看了看村口逐渐靠近的火光。
“带走。”
“俘虏会拖慢人。”
“他知道押送路线。”
铁算盘用麻绳将日军双手反绑,直接把人扛到肩上。那人挣扎着说了几句日语,铁算盘听不懂,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老实点。”
桥上的最后几名村民刚下桥,村口便冲出十多个日军。白秀兰带人从祠堂后面撤出来,身后跟着一群跌跌撞撞的村民。
她一边跑一边喊:“还有六个在东屋,屋里有火!”
苏勇回头望去。刘家洼东边的一排房子已经冒出浓烟,火光映在雪地上,几个黑影正堵在门口。里面传出拍门声和人的咳嗽声。
“把人带走!”苏勇喊,“我去东屋!”
“苏勇!”
白秀兰要拦,苏勇已经带着两名战士向火场冲去。
东屋门被木头顶住,里面的人撞得门板不停震动。屋顶的茅草已经着了,火星顺着风往旁边飘。
苏勇和战士合力搬开木头,门刚打开,浓烟便涌出来。一个老人扑到门口,脚下一软,直接栽倒在雪地里。战士把他拖到一旁,苏勇冲进屋内,摸到两个人影。
“还有谁?”
“里边……还有孩子!”
屋里的火已经烧到梁上,靠墙的草堆后面传来哭声。苏勇用袖子捂住口鼻,摸索着往里走。孩子缩在一口倒扣的木盆后面,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脸上全是黑灰。
“跟我走。”
大的孩子摇头:“我弟弟不会走。”
“我抱他。”
苏勇把小孩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牵住大的。刚走到门边,头顶忽然传来断裂声,一根烧着的木梁砸下来。
战士扑过来,将苏勇和两个孩子一起推倒。木梁砸在门框上,火焰顿时窜得更高。苏勇的手背被烫了一下,孩子吓得尖叫。
“低头,爬出去!”
三个人从木梁下钻出。门外的人立刻把他们拖到雪地里,苏勇翻身坐起,发现小孩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人齐了?”
“东屋六个,全出来了。”白秀兰说,“村口又来了人,不能再停。”
苏勇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房子。屋后还堆着粮草,火已经烧开,再救也救不出来了。
“撤。”
队伍沿着河沟往西走。村民大多赤着脚,鞋子早在押送途中丢了。白秀兰让人把缴来的麻绳割开,重新分配棉衣。有人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老人,自己踩着布条走;有人把孩子背在背上,手里还扶着伤员。
俘虏被两名战士押在中间。他身上沾了雪,嘴唇发白,却一直观察周围。走到一处低洼地时,他突然朝树林里喊了一声。
树林里立刻亮起几支枪口。
“趴下!”
苏勇把身边的孩子按进雪里,枪声擦着头顶过去。村民全都伏倒,几个伤员来不及躲,被旁边的人压住。
白秀兰带人向林边还击,铁算盘拖着俘虏滚到沟底,朝他耳边吼:“你叫谁?”
俘虏闭着嘴不说话。
苏勇看出林子里的人没有立刻冲出来,便让两名战士从侧面绕过去。片刻后,林中传来两声短促的枪响,随后安静下来。
“不是日军主力。”白秀兰说,“像是留在村里的哨兵。”
“有几个人?”
“两三个,已经跑了。”
“追不追?”
“不追。”
苏勇让人重新清点人数。
从祠堂和东屋出来的一共三十一人,伤员七个,孩子四个,老人六个。还有两名村民在混乱中摔进河沟,已经被拉出来,虽然冻得发抖,好在还能走。
队伍继续向营地方向撤。走了不到半里,抱孩子的桂香忽然停下。
“我丈夫呢?”
苏勇回头。
“他在青山镇。”
“不是说在卫生所吗?”
“先送到青山镇了,那里有药,也安全。”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像是终于有了力气,重新跟上队伍。
天快亮时,他们回到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