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冰原分叉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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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杳点头。她站起来把旧剑从桌边拿起来搁回肩上,往驿站后面的客房走。老头从柜台后面爬起来给她指了间空房,房门上挂着一块旧布帘,帘子后面的屋里搁着一张窄榻和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她把旧剑靠在榻边,和衣躺下来。驿站外面的官道上偶尔有马蹄声经过,马蹄声远了以后又安静下来。她躺了约莫一个时辰没睡着,翻了个身坐起来,把袋里的铁匣取出来搁在膝上打开。老祖宗的手记玉简搁在匣底,她拿起来贴在眉心把神识往里探。手记不长,约莫几千字,从池家第七代写到第九代,写到池永慕自毁那一段时笔迹忽然重了,刻痕比前面深了一倍。老祖宗在玉简末尾写了一段话:“池家负池永慕,池家自绝于信义。吾为池家家主,不能正家法,不能护族中无辜子弟,吾之过也。后世子孙见此匣者,当以池家为耻。池家若再以嫡女灵根换取家声,池家当灭。”

云杳杳把玉简从眉心拿下来收回匣里。她把匣盖合上搁在榻边,重新躺下来。这回她闭眼躺了约莫两刻钟就睡着了。天还没亮透时她被驿站外面的马蹄声吵醒,马蹄声从官道上由远及近,到了驿站门口停下来。她坐起来把旧剑握在手里,听见驿站门口有人说话。老头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住店?有热馒头。”另一个声音说:“不住店。问个路。往天剑宗怎么走?”云杳杳把剑搁回榻边,掀帘子出去。驿站门口站着一个灰白长袍的人,须棒扛在肩上,是玄冥真君。他见云杳杳出来,说:“我怕你不认路,先来问一声。天剑宗走东边官道对不对?”

云杳杳说:“东边官道走到头是中域边界,往北拐进东华仙界地界,再往东走约莫两百里看见天剑宗的山门牌坊就停下来。别飞过了。”

玄冥真君把须棒从肩上放下来。他说:“我飞了九万年的路,飞不过一个牌坊?”他扛着须棒往官道上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冰原分叉口你什么时候到?”

云杳杳说:“今天午后。你到了先别动阵石,等我到了再布。”

玄冥真君点头,灰白长袍在官道上闪了几闪就不见了。云杳杳回屋把铁匣收进袋里,跟老头结了茶钱和住店钱,出了驿站往西边土路走。土路两旁的矮丘在晨光里泛着灰黄,枯草被露水打湿了贴在土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祖宅,从正门进去直接往后院走。后院的灵泉还在冒灵气,银白雾气从井口漫出来铺了满院。她绕过灵泉往正堂后面走,正堂后面的穿廊尽头有一间小厢房,厢房门上挂着一把锈锁。她把锁掰断推门进去,厢房里搁着一张旧木案,案上摞着几卷帛书和一只陶罐。她把帛书翻了翻,翻到最底下的一卷时看见封面上写着“池正清手记”四个字。她把帛书从案上拿起来卷好收进袋里,又掀开陶罐盖子看了看,罐里搁着几块干透的墨锭和两支秃笔。她把陶罐盖回去,出了厢房往禁地方向走。

从祖宅到禁地约莫三百里,她走得不快,午后约莫未时到了禁地北墙的缺口。偏殿里池正清的手记搁在柜子里,她推门进去把柜子打开,柜子里果然搁着三卷帛书,封面上都写着“池正清手记”。她把三卷帛书收进袋里,站在偏殿门口把其中一卷展开来看。池正清的字果然啰嗦,一件事翻来覆去写好几遍。她翻到中间挖骨那一段,池正清写道:“吾去老祖宗处求情,老祖宗说池家不能断在一个没有灵根的女娃手里。吾回去想了三天,下不去手。吾又去求老祖宗,老祖宗说那就把池瑶养在偏院里别让外人看见。吾回去跟你父亲商量,你父亲坐了一夜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你母亲来了,说那就挖吧。吾问挖谁的,你母亲说挖永慕的。吾问永慕同意吗,你母亲说不用问她,她是池家的人,池家要她的骨她不给也得给。吾没再说话。挖骨那天吾把刀磨了三遍,磨到第三遍时手抖得握不住刀。你父亲把刀从吾手里接过去,说吾来。吾站在门外听,听见你问那句话。吾手搁在门板上推了两推没推开。后来听见你自毁的声音,吾瘫在墙根底下起不来。”

云杳杳把帛书卷好收回袋里。她出了偏殿往北走,出了禁地缺口往冰原方向走。从禁地到冰原分叉口约莫五百里,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分叉口。分叉口是一片极宽的谷地,谷地正中有一条地脉主干从北往南穿过去,主干在谷地中间分了个叉,往东往西各伸出一条支流。玄冥真君站在分叉口正中的一块大石头上,须棒搁在脚边,手里攥着三块灵晶。他见云杳杳来了,从石头上跳下来说:“三块灵晶。怎么刻?”

云杳杳蹲下来把三块灵晶搁在地上,从袋里取出一把短刀。她拿短刀在灵晶面上刻阵纹,刻了约莫一炷香把三块灵晶刻好了。三块灵晶上各刻着一圈极密的分灵纹,纹路从中心往边缘扩,扩到边缘时收成一道极细的槽。她把三块灵晶分别搁在分叉口朝北、朝南、朝西三个方向,把灵晶按入地面。按入的瞬间三块灵晶上的阵纹同时亮起来,亮成暗银色,暗银色从灵晶往主干方向延伸,连成一张极密的阵网。阵网罩住分叉口,主干里的灵气流到阵网底下时自动分了三股,一股往北一股往南一股往西,三股灵气流的宽窄跟阵纹的宽窄一样——往北最宽,往南次之,往西最窄。

玄冥真君蹲在阵网边上把须棒探进灵气流里试了试。他说:“往北的灵气流比之前宽了一半。冰原边上的散修跟小宗门明天就能感觉到灵气涨了。”他站起来把须棒扛回肩上,“阵布完了。你守三天?”

云杳杳说:“守三天。三天以后灵气流稳了我就走。”她在阵网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旧剑搁在膝上。玄冥真君把三块灵晶剩下的边角料收进怀里,说:“我回暗渊殿一趟,北域分殿的事得安排人接手。三天以后我来接你。”他扛着须棒往西边走了。云杳杳坐在石头上看着阵网底下的灵气流,灵气流在阵纹底下一缩一舒,节奏极稳。她从袋里把池正清的手记取出来展开来看。帛书上的字迹在日光下泛着暗黄,池正清在挖骨那一段后面又写了几页,写的是挖骨之后池瑶的灵根长出来了,池家上下欢喜了几天。池正清写道:“池瑶灵根长出来的那天,吾去禁地石室里看了一眼。石室里搁着永慕的碎骨和血痂,吾站在石棺前面站了一炷香。池瑶灵根长出来了,池家保住了。但吾站在石棺前面高兴不起来。吾后来想明白了——池家拿永慕的骨换池瑶的灵根,这笔买卖池家赚了,但赚得脏。”你吃不吃?”

玄冥真君把须棒从膝上放下来。他说:“吃。我追池瑛追了三十里,没吃东西。”

阵网底下的灵气流在阵纹底下缓缓搏动,一缩一舒约莫五息一轮,往北的那股最宽,银白色的灵气流在阵纹槽里翻涌得也最急,往南的那股次之,往西的最窄,窄得只有一指宽,灵气流在槽里走得不紧不慢,像一条细溪。云杳杳坐在阵网旁边的平整石头上,旧剑搁在膝上,池正清的手记搁在剑身上摊开着。日头从西边矮丘顶上往下落,把谷地里的碎石和枯草照得泛着暖黄。她翻到池正清手记的最后一卷,帛书上的字迹比前两卷潦草得多,墨色也淡,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池正清在最后一卷里写了他去禁地石室看碎骨那天的事。他写:“吾站在石棺前面站了一炷香,石棺里搁着三片碎骨和七块血痂,骨面上还泛着银白。吾伸手想摸一摸碎骨,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吾不敢摸。吾挖骨那天没敢推门,看碎骨这天没敢摸骨。吾这辈子在池家当家主,大事小事办了无数件,就这两件事办得窝囊。吾回去以后把池家库房里的账本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完把账本摔在地上踩了两脚。池家九万年的家底,到头来是靠一个九岁女娃的骨头撑起来的。吾踩完了账本坐在库房门槛上坐到半夜,半夜时吾想明白了一件事——池家拿永慕的骨换池瑶的灵根,换来了灵根,丢了人味。池瑶灵根长出来的那天池家上下欢喜了三天,吾站在院子里看他们欢喜,心里头跟吞了块冰似的凉。吾后来想明白了,池家不是在养人,池家是在养灵根。谁有灵根谁就是池家的宝,谁没灵根谁就是池家的废料。池永慕有灵根,所以池家把她当宝养了九十年。池瑶没灵根,所以池家要挖永慕的灵根给池瑶。等池瑶灵根长出来了,池瑶也成了池家的宝。可池家忘了问一句——池永慕愿不愿意把灵根给池瑶。”

云杳杳把帛书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段,字迹比正面更潦草,墨色更淡,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字。她辨认了一阵才看出池正清写的是挖骨之后池瑶的反应。池瑶灵根长出来以后能修炼了,池家给她请了最好的师父,灵丹灵药供着,池瑶的修为涨得极快,十几年就追上了池家同辈的弟子。池正清写:“池瑶修为涨得快,吾本该高兴,可吾高兴不起来。池瑶每回问吾她的灵根从哪来的,吾都说池家祖传的。池瑶信了。有一回池瑶在饭桌上问永慕姐姐去哪了,吾手里的筷子掉地上了。你母亲说永慕姐姐闭关了。池瑶说闭关怎么闭这么久。你母亲说闭关的事小孩别打听。池瑶没再问。那顿饭吾一口没吃。后来池瑶修为越涨越高,问灵根来历的次数也多了。吾每回搪塞过去,搪塞完了夜里睡不着。吾想跟池瑶说实话,又不敢说。池瑶要是知道她的灵根是从永慕身上挖来的,她那性子多半要把灵根挖出来扔了。吾不敢赌。”

云杳杳把帛书卷好收回袋里。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阵网底下的灵气流,看了一息,把旧剑从膝上拿起来搁在肩头。日头已经落到矮丘顶上了,把她的影子拖得极长,投在谷地的碎石上晃了一晃。谷地北边的矮丘上忽然传来脚步声,脚步踩在枯草上沙沙响,响了一阵停了,隔了一息又响起来。她转头往北边看。矮丘顶上站着一个人,瘦高个,灰布短打,腰里别着一把柴刀,肩上扛着一只麻袋。那人站在丘顶上往下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息才顺着斜坡往下走,走到谷地边缘时停住了,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他朝云杳杳拱了拱手,说:“这位道友,冒昧问一句——这谷地里的灵气是怎么回事?我住在这北边三十里外的坡地上,今早起来忽然觉着灵气往南流得顺了,流到坡地上的灵气比之前多了不少。我一路往南走想看看源头,走到这儿看见你在这儿坐着,谷地底下还埋着发光的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