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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外边天黑了。
没有征兆,司天监也没有提前告知。
“天……天狗食日了!”
外边阵阵喧嚣吵闹声不断。
宫娥宦官乱作一团,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柱痛哭,还有人站在原地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李隆基没有动。
他站在勤政务本楼前,仰头望着那轮正在被吞没的太阳。
张九龄清楚地看到,圣人背在身后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高力士。”李隆基的声音还算平稳。
“奴……奴婢在!”高力士的拂尘掉在了地上,他慌忙捡起来。
“传朕旨意,全城禁严。
金吾卫上街,不许生乱。
再传太史监的人来见朕。”
“奴婢遵旨!”
李隆基转过身来看着张九龄:难道罢相是错的?
“张卿,天象示警……这是冲着朕来的?”
天狗食日,历来被视为帝王失德之兆。
圣人刚罢了他的相,又提拔了牛仙客,朝野间议论纷纷。
如今日食突现,李隆基心里那根刺,被这黑影一照,愈发扎得疼了。
张九龄垂首:“臣不敢妄言天意。但圣人问,臣便说。”
黑暗中,李隆基看不到张九龄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日食是天道运行之数,太史令可推算,非为人君一人而发。
臣只知,日食过后,太阳依旧会亮。
圣人若心中无愧,便不必问天。”
李隆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张卿,你还是这般不会说话。”
“臣若会说漂亮话,也不至于被罢相了。”
张九龄也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
李隆基没有再提江东之事。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改日再议。”
张九龄躬身告退,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
回府的路上,街巷两旁的百姓仍在三三两两地聚着。
指着头顶早已复原的日头,说着方才那片刻天昏地暗的异象。
有人害怕,有人嗟叹,也有人趁机摆开小摊,卖起了所谓“驱邪避晦”的符水。
张九龄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快些。”
他回到府中时,张拯已等在书房里,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爹,外面传遍了,说日食在圣人召您进宫时忽然发生,宫里人都说……”
“说什么?”
“说这是天象示警,圣人罢相之失,上天不允。”
张九龄在书案后坐下,摇头道:“胡言乱语。
天行有常,与人事何干?
这些话,你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一个字都不许传。”
张拯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儿子明白。
只是……这日食来得太巧,连李林甫的人都在外头说,说怕是朝堂上有冤屈,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李林甫的人会这么说?”张九龄冷笑一声,“不可能。
你去查查,若真是他的人在传,那便不是好心替我张目,是想把我架到火上去烤。
到时候圣上若问起来,满城都说是张九龄有冤,那还了得。”
张拯一听,脸色也变了:“爹的意思是……”
“他们要把‘天象示警’四个字,从圣人口中的疑问,变成天下人的公论。
到那时,无论圣人愿不愿,我这个被罢的相,都成了插在圣意前头的一面旗。
你说,这旗是保命,还是招祸?”
张拯额上渗出了汗:“儿子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他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张九龄独自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卷《汉书》,翻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窗外雪光清冽,将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影横斜,极是好看。
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日食之后,他心里反而静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自己为何而争,又为何而退。
入朝为相这些年,他自问从不因私废公,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
可朝局如棋,有些子你不想落,也得落;有些路你不想退,也得退。
他正出神,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张相,宫里来人了。”
张九龄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
来的是兴庆宫的一个小宦官,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张相,这是圣人赏的。
今儿个日食,圣人在勤政楼前站了许久,说‘日有变而人不乱,社稷之福’。
回宫后便让奴婢送这个来,说张相赤诚,聊表圣意。”
张九龄双手接过锦盒,问了圣躬安,又让小宦官进去喝了碗热茶,才把人送走。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上好的歙砚,砚池旁刻着四个小字:明心见性。
张九龄抚着那四个字,沉默了许久。
这是李隆基在告诉他,他张九龄的心,圣上看得见。
可看得见,和用不用,是两回事。
第二日,朝会照常。
李隆基在朝堂上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