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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病房重归寂静。穆大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就是坐着,目光落在辉子脸上。他想起来有一回,大概是辉子刚转来康复医院不久,情况还很不稳定,小雪红着眼眶抓着他的手说:“穆大哥,全靠您了,我在外地……我爸他就……”话没说完就哽咽了。穆大哥当时只是拍拍她的手背,说:“闺女,别这么说,都是该做的。”他不是个善言辞的人,只觉得拿了这份工钱,就得把事做好,没什么比人命更大、更重。可日子久了,每天面对这个毫无反应的老人,听他平稳的呼吸,感受他皮肤的温度,给他翻身、擦拭、按摩,和他说话(尽管从无回应),有些东西慢慢地沉淀下来,超越了单纯的“工作”。他熟悉辉子每一处骨骼的凸起,知道他最舒服的卧姿,甚至能从监测仪微小的数字跳动里,模糊地感知他今天“状态”如何。他觉得辉子不像个病人,倒像是个过于贪睡、需要人精心照料的老伙计。
傍晚,例行喂食鼻饲营养液。温度、速度,穆大哥掌握得恰到好处。之后是晚间护理,全身温水擦浴,防止压疮的按摩尤其仔细,从脚踝到骶尾,一寸寸皮肤都要顾及到。辉子的肌肉有些萎缩,但保持了基本的弹性,没有出现严重的关节挛缩,这在卧床两百多天的病人里是难得的,全靠日复一日的被动活动和周到的护理。
忙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病房里只开着柔和的床头灯。穆大哥调暗了灯光,却没有立刻离开去护工休息室。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床上安睡的人。
“小雪明天晚上到,”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床上的人汇报,“她工作忙,来回跑辛苦,但能回来看看你,她心里就踏实。你加把劲,再好点儿,说不定哪天就能认出她来了。”
监测仪的波纹平稳地起伏着。
他又想起白天的CT结果,肺炎减轻了。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他知道长期卧床的病人,看似平静,实则处处都是关口,感染、栓塞、器官衰竭……任何一个都可能带来致命的打击。每一次闯过去,都像是从时间的指缝里,又为这个生命抠出了一小块立足之地。他不懂太多深奥的医学道理,但他懂守护。守护这平缓的呼吸,守护这尚存温热的身体,守护那一丝几乎渺茫却从未被放弃的希望。
也许辉子能感知到。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不重要。穆大哥觉得,只要自己还在这里一天,这张病床、这个生命,就是他的责任田,他得勤恳地、一丝不苟地耕耘、看护。至于收成,他交给老天,也交给这个顽强的生命本身。
夜班护士轻手轻脚进来查房,看到穆大哥还守在床边,小声说:“穆师傅,去歇会儿吧,我看着呢。”
“哎,这就去。”穆大哥站起身,最后给辉子掖了掖被角,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管路和监护线,确认无误,才轻轻带上门,走向护工休息室。走廊的灯光安静地亮着。明天,这个城市另一头的小雪会踏上归程,而病房里,又将迎来一个与昨天相似却又不同的、需要精心守护的日子。肺炎在消退,这是黑暗隧道里透出的一点微光。穆大哥相信,光会慢慢多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