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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给银换尿布。
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发件人是公司海外事业部总监。主题行很简单——“新加坡AI治理峰会,邀请苏总作为主讲嘉宾,需出差三天。”
苏砚用一只手熟练地给银换上干净尿布,另一只手点开邮件扫了一眼。峰会规格很高,全球顶尖AI公司创始人、多国政策制定者、诺奖得主齐聚一堂。她如果出席,对公司正在推进的东南亚市场布局有决定性意义。
她回了一个字:“去。”
发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银。银正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串没有意义的声音。苏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怀孕到生产,再到坐月子、恢复期、逐渐回归工作,她和银分开的时间从未超过六个时。
三天。七十二个时。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婴儿床的栏杆上。银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床,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苏砚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又看了一眼那个扣在栏杆上的手机。
三天。
陆时衍是当天晚上知道这个消息的。苏砚在餐桌上提了一句,语气刻意保持平稳:“下周三到周五,新加坡出差。三天。”
陆时衍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那块红烧肉放进苏砚碗里。“银怎么办?”
“你带。”
“我知道我带。我是——”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怎么办?”
苏砚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什么我怎么办。我去开会,开完就回来。”
“你从没离开她超过六个时。”
“总有第一次。”
陆时衍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苏砚“没事”的时候,陆时衍就等。等她撑不住了,自然会开口。他不需要逼她,只需要在她开口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出发前三天,苏砚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她白天去公司开会、处理文件、和新加坡那边的会务组对接流程,一切如常。但晚上回家后,她会坐在银的婴儿床边,一看就是很久。银睡着的时候,她的手会搁在婴儿床栏杆上,手指悬停在银的手上方,不碰到,但保持着一个极近的距离。
有一次陆时衍路过婴儿房,看见这一幕。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厨房。
苏砚开始写备忘录。她写了一份长达七页的文档,标题叫《银日常照料指南(0-3月龄·临时版本)》。里面涵盖了喂奶时间、奶量、拍嗝要点、吐奶处理、尿布更换频率、洗澡水温、穿衣温度对照表、哭泣类型辨别、哄睡技巧、早教互动建议、体温监测规范、疫苗反应预案……最后一页还附了一个二维码,扫进去是她自己录制的四十分钟音频——“妈妈声音安抚包”,包含读书声、轻声哼唱和一段无意义的“嗯嗯啊啊”。
她把这份文档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餐桌上。陆时衍起床看到之后,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对正在厨房热奶的苏砚了一句:“收到。”
“你不觉得我夸张?”
“夸张。”陆时衍,“但可以理解。”
“那你为什么不‘没必要’?”
陆时衍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得很准:“因为你不是在给我写指南。你是在给自己写告别信。”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微波炉叮的一声,奶热好了。她抽出奶瓶,盖上盖子,轻轻晃了晃。等她转过身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昨晚又没睡好。”陆时衍。这不是一个问句。
“睡了。”
“睡了几时?”
“四个多。”
“银半夜没醒。我起来看过两次,她睡得很沉。”陆时衍顿了顿,“你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然后你起来了,坐在书房里,开了电脑,又关了。再然后你回了卧室,抱着枕头坐在床角,直到快天亮。”
苏砚盯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也没睡。”陆时衍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奶瓶接过来,“你翻来覆去的时候,我也醒着。你起来的时候,我闭着眼。你回卧室抱着枕头的时候,我假装打呼噜了。但我都听见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句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我怕我走了之后,她就不认我了。”
陆时衍举着奶瓶看着她,没有话。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苏砚的语速快起来,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她还,她的记忆系统还没发育到能形成长期记忆的阶段。三天不足以让她忘记一个每天出现的人。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知道归知道,控制不了。我查了文献,产后女性大脑中的杏仁核活跃度会改变,对分离威胁的敏感度会提升……我不是在矫情。我是在——我是在——”
“你是在害怕。”陆时衍替她完了。
苏砚闭上了嘴。
陆时衍把奶瓶放在餐桌上,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们没有拥抱,没有拉手,只是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平淡淡地了一段话。
“你去新加坡。银和我在这里。三天后你回来。如果她真的不认你了,我就辞职,全职教她认妈妈,教到她认了为止。如果她还是不认,我们就把你照片贴满整间屋子,她总有一天会问这个天天在墙上的人是谁。如果她问完之后还不认——”
苏砚看着他。
“那我们就再生一个。”陆时衍,“换一个教。”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她用力绷住脸,但没绷住。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是什么解决方案?”她问。
“法律上叫‘替代执行方案’。”
“管用吗?”
“不知道。但比抱着枕头坐一晚上管用。”
出发那天是周三清晨。银五点喝了奶,六点又睡了过去。苏砚的航班是九点,她六点半出门,留了半个时给银。这半个时,她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她抱着银坐在客厅沙发上,银还没醒透,半眯着眼,蜷在她怀里,像一只刚出生的猫。苏砚低头看着她,一句话都没。
七点整,陆时衍把行李箱推到门口。他背着婴儿背带,里面装着奶瓶、尿布、湿巾、备用衣服、体温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装备齐全的单兵作战系统。
“该走了。”他。
苏砚低头在银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没碰到皮肤。然后她把银递给陆时衍。递出去的瞬间,她的手指在银的包被上停了一下,像是不舍得松开。
“去吧。”陆时衍接过银,语气平稳,“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送。你带银不方便。”
“我送你到楼下。然后我回来。”
苏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银在陆时衍怀里,正好醒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开,视线在空气中晃了晃,最后在苏砚身上。
苏砚站在门口,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秒。
“妈妈走了。”她的声音很轻。
银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苏砚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气息微微发颤。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之前,门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很轻,被门隔住了大半,但苏砚听见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摁在了电梯的开门键上。电梯门弹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那声哭已经没了,也许是陆时衍哄住了。苏砚站在电梯里,手还摁在开门键上,维持了三秒。然后她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她哭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她在看灯。”
苏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了手机。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变到一。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里空无一人。苏砚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草木味。她站在楼下的银杏树旁,等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时衍:“你刚到楼下对吧?往左看。”
苏砚往左看。十二楼他们家的阳台窗户上,陆时衍抱着银站在玻璃后面。银被竖抱着,下巴搁在他肩上。她的手朝着窗外挥了一下。也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也可能是风吹动了窗帘。也可能是苏砚自己看错了。
但她没有看错陆时衍的口型。他隔着十二层楼和一面玻璃,用一种只有唇语能读懂的方式了一句话。苏砚辨认了很久,最后确认他的是——
“她叫你了。”
苏砚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个的、被竖抱在肩头的轮廓。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她低下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转身走向路边等候的商务车。
她没有回头。
新加坡的三天,苏砚开了四场会、做了两场演讲、签了一份合作备忘录、参加了三次晚宴。白天她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连喘气都像是从日程表上抠出来的。但每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她会做同样的事。洗澡,换睡衣,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视频通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屏幕上是陆时衍的脸,背景是婴儿房,暖光灯还亮着。
“她睡了?”
“刚睡着。”陆时衍把镜头转向婴儿床。银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苏砚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陆时衍把镜头转回来,看着屏幕里的她。“你今天又没吃午饭。”
“吃了。”
“吃的什么?”
苏砚沉默了两秒:“会务组的便当。”
“几口?”
“陆时衍。”
“几口。”
“三口。后来被叫去拍照了。”
陆时衍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我要是跟你去就好了。”
“你来了谁带银?”
“带着一起去。反正背带能装下她。”
苏砚笑了。那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真正笑。屏幕里的陆时衍看着她笑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银今天做了一件事。”
“什么?”
“她翻身了。从仰卧翻到侧卧。就差一点就趴过去了。我拍了视频。”
苏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发给我。”
“回头发。现在你先去睡觉。你明天还有最后一场演讲。”
“我要看视频。”
“苏砚。”
“我要看视频。”
陆时衍看着她,最终妥协了。视频发过来。十秒。银在婴儿床上,用力往一侧拧身体,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最后终于侧了过去。翻过去之后,她好像被自己吓到了,愣了两秒,然后开始蹬腿,发出一种介于笑和叫之间的声音。陆时衍在视频最后笑了一声。很短,但苏砚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段视频看了七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
第二天是最后一场演讲。苏砚站在台上,面对台下三百多名来自全球的AI从业者、政策制定者和学者,讲的是“AI治理中的伦理红线与技术自由”。四十分钟的演讲,她全程脱稿,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语速不疾不徐。台下数次掌声。演讲结束后,好几个人上来交换名片、约咖啡、谈合作。她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但她在整个演讲过程中,右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口袋里是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攥着被角的手。
航班地的时候是周五晚上十点。苏砚从到达口出来,远远就看见陆时衍站在接机人群里。他背着银。银面朝外,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张望,两只脚在他胸前晃来晃去。苏砚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