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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看见了,低头对银了一句什么。银的脑袋转过来,看向苏砚的方向。苏砚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银盯着她。
苏砚伸出手。她不知道银会有什么反应。也许茫然,也许哭,也许转头去找陆时衍。但银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咧开,露出牙床,两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那个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AI模型都复杂。比任何一份法律文书都精准。比任何一场庭审的胜利都让人无法呼吸。
苏砚把银抱过来。银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口水蹭了她一脖子。苏砚没有擦。她闭上眼睛,抱着那个的、温热的、散发着奶香味的人,站在机场到达口嘈杂的人群中,纹丝不动。
陆时衍拉过她的行李箱,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
过了很久,苏砚睁开眼,偏头看着他。“你她叫我了。那天早上。”
“嗯。”
“她根本没叫。她连妈妈都不会叫。”
“我知道。”陆时衍推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但我了,你信了。你信了,就是叫了。”
苏砚跟在他旁边,抱着银。银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苏砚的西装外套上。这件外套是今天演讲时穿的,定制款,价格不菲。苏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滩口水印,然后抬头看了看陆时衍的侧脸。
“陆时衍。”
“嗯?”
“你那个替代执行方案——不用再生一个了。这一个就够教了。”
陆时衍偏过头看她。机场停车场的灯光在他脸上,镜片反射着暖黄色的光。他笑了一下,很淡,像银杏叶在肩头时那种不经意。
“行。”他,“那就集中资源。专项培养。”
他们走到车旁。陆时衍放好行李,苏砚抱着银坐进后座。她没坐副驾驶。她想抱着银坐后面。陆时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苏砚抱着银,头靠在车窗上,银在她怀里蜷成一团。两个人都闭着眼,呼吸逐渐同步。
他发动了车。往家开。路上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闪过的路灯。
到家之后,苏砚把银放进婴儿床。银翻了个身,侧躺着,睡得很沉。苏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她打开电脑,把那封出差前收到的邮件翻出来。主题是峰会邀请。她看了看发件日期,又看了看收件箱里那封最新的邮件——是峰会主办方发来的感谢信,末尾附了一句:“苏女士,您在演讲中提到‘AI无法替代人类情感’,我们在场的很多人都有同感。谢谢您。”
苏砚关掉邮件,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她打了一行字——
“银杏计划。第三条。妈妈出差可以,但不超过三天。”
然后她又在
保存,关闭电脑。她走回婴儿房。陆时衍正蹲在婴儿床边,用手背轻轻碰银的脸颊。银在梦里皱了皱眉,又舒展了。苏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蹲在婴儿床旁边,像两个在案发现场蹲守证据的搭档。
“你明天要上班吗?”苏砚问。
“上午有个案子要开庭。下午可以回来。”
“我明天上午有个会。下午……”
“下午你也回来?”陆时衍偏头看她。
苏砚点头。然后她又摇了摇头。“下午我去一趟公司。但五点之前回来。”
“好。”
两人继续蹲着,看着银睡觉。看了一会儿,苏砚忽然:“我在新加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她半夜哭了,你一个人能不能搞定。你有没有按时喂奶。你会不会给她穿太少。你有没有耐心哄她。你会不会烦。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没有我在,也可以。”
陆时衍侧过头看她。苏砚的目光还在银身上,侧脸在夜灯的昏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陆时衍收回目光,也看向银。
“不可以。”他,“你不在这三天,家里很安静。银不哭,因为我按照你那七页指南操作的。但我自己也试了一下。”
“试什么?”
“把你那个‘妈妈声音安抚包’放出来。你读书的那一段。银听了之后,比听我背辩护词睡得快多了。”
苏砚偏头看他。陆时衍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反应。
“所以你承认了,”苏砚慢慢地,“你的辩护词不如我的声音好使。”
“法律上我保留意见。”
“这就是承认。”
“随便你怎么解释。”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银在睡梦里砸了咂嘴,翻了个身,从侧卧翻回了仰卧。苏砚和陆时衍同时伸手,在半空中碰到一起,又同时缩回去,确认银没有醒,也没有掉下床。
两只手最终在婴儿床的围栏上,并排搁着,指节挨着指节。
“下次出差,”陆时衍,“带银一起去。我请一个月的假。”
“你律所怎么办?”
“方如海能撑。”
“他上次自己已经连上了四十天班。”
“那就请蒋瑶帮忙。她喜欢带孩子。”
“蒋瑶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快管不过来了。”
“那就再生一个。”陆时衍。
苏砚转过头瞪他。陆时衍一脸平静地回看她,嘴角弯着。苏砚盯了他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拧的位置很准,专挑那块没有肌肉覆盖的软肉。陆时衍嘶了一声,没有躲。
“好了不许这句的。”苏砚压低声音。
“刚的。在新加坡的时候。你现在回来了,协议生效期结束。”
苏砚又拧了一下。这次陆时衍躲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动作太大,差点撞到婴儿床。苏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来。两人在婴儿床边无声地拉锯了几秒,最后以陆时衍举起双手投降告终。
银在他们脚边的婴儿床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是周六。苏砚没有去公司。陆时衍没有去律所。两个人推着婴儿车,沿着电子科大老校区的银杏路走了一圈。叶子还没黄透,只有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银躺在婴儿车里,睁着眼睛看树、看天、看从她头顶飞过的每一只鸟。苏砚推着车,陆时衍走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到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时,苏砚停下来。她弯下腰,从婴儿车的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银拍了一张。照片里银仰面躺着,背景是银杏树茂密的枝叶和一线蓝天。她看完照片,递给陆时衍看。
“像不像在比耶?”
“她连手都还伸不直。”
“想象力。你有这个东西吗?”
“有。但一般不用在婴儿照片上。”
苏砚收回手机,推着车继续走。陆时衍跟上来,和她并排。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昨晚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梦话了。”
苏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我什么了?”
“你了三个字。我没听清前两个。最后一个字是‘家’。”
苏砚沉默地推着车往前走。银杏叶的影子一片一片在他们身上,也在婴儿车里的银身上。银挥了挥手,似乎在抓那些光影。苏砚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在新加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梦见这棵树。”
“哪棵?”
“这棵。就是你以前常的那棵。你上大学的时候,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坐着。”
陆时衍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常来这里?”
“你爸的。你上大学那会儿,有一次考试考砸了,在树底下坐了一整个晚上。你爸找了你一宿,后来在这棵树底下找到你,你睡着了。你爸没叫醒你,在旁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感冒了。”
陆时衍的脚步停了。
苏砚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从来没跟我过这件事。”
“没什么好的。考砸了就是考砸了。”
“你爸跟我这件事的时候,他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你从就这样。有事不愿意,自己扛着。他那时候就知道你以后会当律师。因为你太会替别人考虑了,不适合干别的,只能替别人打官司。”
陆时衍站在银杏树底下,秋风吹起一片叶,擦着他的肩头下去。他看着苏砚,嘴角动了动,最后只了一个字:“爸什么时候跟你的?”
“去年秋天。银出生之前。”
“他那时候已经生病了。”
“嗯。他来看我,带了一兜子橘子。他是你让他送来的。你那时候正在开庭,没空来。”
陆时衍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叶。秋风吹过来,把两片叶子吹到他的鞋尖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让他别跟你的。”
“他了。他儿媳妇第一次怀孕,他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看看你。他你太瘦了。”
苏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叶子已经黄透了,形状完整,像一把的扇子。她递给陆时衍。
“你爸还了一句话。他,你们俩以后要是吵架,别隔夜。隔夜了容易记仇。他和你妈就是隔了太多夜,后来想不隔了,已经来不及了。”
陆时衍接过那片叶子,捏在手里,没有话。苏砚站起身,把手放回婴儿车把手上。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催他。银杏叶还在,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像时间本身。
银在婴儿车里咿呀了一声。两个大人同时低头看她。银正抬着手,朝空中抓。那个动作幼稚、笨拙、毫无章法,但她抓得很认真。
陆时衍把手里那片银杏叶放进银的掌心。银的手条件反射地攥紧。叶子被她攥皱了,但她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比她自己重要得多的东西。
“爸。”陆时衍对着空气了一个字。他的声音有点涩,但不重。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石子,终于被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苏砚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陆时衍的手指翻转过来,扣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这样,一只手推着婴儿车,一只手牵着彼此。走得很慢,慢到几乎不像是在走路。
银杏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