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反间计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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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八月还没过完,登州城外的枣树就开始落叶了。叶子黄得不均匀,一棵树上半边还是绿的,半边已经枯了,风一吹,枯的那半边唰唰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卷成筒,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陆晏这段日子过得很规矩。

每天卯时起,先去后院看一眼崔婉清和陆承乾——崔婉清通常已经起了,在灶间烧水,陆承乾还赖在床上不肯动,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小团黑发。陆晏不叫他,看一眼就走。辰时准点到衙门坐堂,签几份公文,见几个差役,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民政事务——哪家的地界纠纷,哪个商户的税银欠了,诸如此类。午后散衙,回宅子,在书房里待到天黑。

书房里的时间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在做两件事。第一件,梳理己巳之变之后登州各方势力的变化——谁的兵多了,谁的粮少了,谁跟谁走得近了,谁跟谁翻了脸。第二件,等孙元化的消息。

孙元化回登州已经快两个月了,住在登莱道衙门后面的公馆里,门可罗雀。沈青派人远远地盯着,每天汇报一次。汇报的内容千篇一律:孙大人今天在屋里看书,没出门,没见客,仆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两棵白菜。

陆晏不急。

他知道孙元化在等什么——等朝廷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是升是降,是用是弃,总得有个交代。但朝廷的交代迟迟不来,就像一封信寄了出去,回信却永远在路上。等的时间越长,等的人心就越凉。

心凉了的人,才好谈事。

他不急,沈青也不急。但沈青有别的事要急。

——

九月初三这天傍晚,陆晏刚从衙门回来,还没进书房,沈青就出现在前院的影壁后面。

他站在那里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靠着墙,身体是松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收在那里,看不出锋芒。今天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那把刀已经被人握住了刀柄,随时可以拔出来。

陆晏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书房。

沈青跟进来,关上门。

“京城急信。“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蜡封的竹筒,递过来。蜡封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刻痕——那是沈青的情报网里最高一级的标识,意味着内容涉及朝堂核心人物的生死。

陆晏接过来,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窄,大约两指宽,上面的字写得极小,用的是沈青自己定的一套密文,需要对照另一张纸才能读。他没有对照——这套密文他早就记住了,闭着眼睛都能译。

纸条上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督师下狱,罪名通敌。“

第二句:“太监曹化淳亲缉。“

袁崇焕下狱了。

陆晏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在等自己的第一个反应。

前世的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皇太极的反间计,太监从城外带回“袁崇焕与后金密约“的假情报,崇祯帝信了。这个剧本他在历史书上看过不下十遍,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但“知道会发生“和“知道它发生了“是两回事。就像你知道工地上的那根裂了的钢梁迟早要断,但亲耳听到它断裂的那声巨响时,你还是会愣一下。

他愣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线人确认过了?“他问。

“两条线交叉确认。“沈青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平,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第一条线是内廷的人,说袁崇焕八月十六被召入城,进了紫禁城就没出来。第二条线是兵部的书吏,说兵部连夜拟了拿问文书,用的是'擅杀毛文龙、市粮资敌、引敌胁和'三条罪名,但属下判断,这三条是明面上的,真正让皇帝动手的,是那条反间计。“

“曹化淳亲自去缉拿的?“

“是。平台召对的时候,袁崇焕还在跟皇帝奏对辽东军务。金殿上当场拿人,锦衣卫把他架出去的。“

金殿拿人。

陆晏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蓟辽督师,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手握辽东十几万兵马的调度权,在金殿上跟皇帝说着话,说着说着,话没说完,锦衣卫就上来了。架着胳膊,把人往外拖。文武百官站在两侧,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不是审判。审判有程序,有堂审,有口供,有定罪。这是——

他想到了一个词。

拔钉子。

就像他前世在工地上见过的那种场面:一根桩打歪了,工头不想费事儿去纠偏,直接让人拿大锤把它砸出来,不管桩周围的土层会不会塌。砸出来了,这根桩就废了,至于塌下去的土层——那是以后的事。

崇祯帝在拔钉子。袁崇焕就是那根打歪了的桩。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一沓东西——他的复盘报告、孔有德的动向记录、长山岛的账目。现在又多了这一条。

“还有别的吗?“

“有。“沈青从袖口里又摸出第二张纸条,这张没有蜡封,用普通的细绳捆着。“这是从辽东线人那里来的,走的是水路,比京城那条线晚了三天。“

陆晏打开,看了一遍。

这张纸条比第一张长,内容也更细:袁崇焕被缉拿之后,辽东军中人心惶惶,祖大寿当夜率部出走,差点回了锦州。后来崇祯帝让袁崇焕写了一封亲笔信,才把祖大寿叫回来。但军心已经裂了,裂缝还在扩大。

“祖大寿跑了又回来了?“

“是。但属下的线人说,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脸色很难看。

这四个字比任何军事情报都有分量。祖大寿是辽东军的实际统帅,他的脸色代表着辽东军对朝廷的态度。脸色难看,意味着辽东军对朝廷的信任又掉了一层。掉到什么时候掉完呢?掉到松锦之战的时候——那是十二年后的事。但裂缝是今天开始的。

陆晏把第二张纸条也放进了抽屉。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

沈青站在门口,没有出去。他在等陆晏说话。

陆晏确实在想事情,但他想的不是袁崇焕。

他想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

袁崇焕是不是通敌?不是。他知道,皇太极的反间计而已。

袁崇焕该不该死?这不是他该回答的问题。矫诏杀毛文龙,确实有罪。但通敌的罪名是莫须有的。朝廷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杀一个有真罪的人——这件事的对错,他不打算评判。

他要评判的是另一件事。

袁崇焕倒了,辽东的格局会怎么变?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辽东的防线,从袁崇焕上任以来,核心逻辑是“凭坚城、用大炮“——宁远、锦州一线的城防体系是袁崇焕一手搭建的。这套体系有没有用?有用。宁远打赢了,宁锦打赢了,后金在城墙底下吃了不止一次亏。

但这套体系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来维持。城是死的,人是活的,调度粮草、协同各部、压制军中的骄兵悍将——这些事,需要一个坐镇中枢的统帅来做。袁崇焕就是那个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