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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敌营不动。
日头出来了,马还排着队喝水。
“今天不打?”
“不打。”陈辰道,“不打,比打难办。”
“怎么难办?”
“打,看得见。”陈辰道,“不打,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那天上午,陈辰在城上走了一圈。
西门,南门,北角,东角。
走到北角,他停下。
“这地方的土,是新的。”
“新的?”
“墙根下的土,比别处松。”陈辰道,“脚踩下去,陷半寸。”
“松土,是雨水泡的?”
“雨水泡的土,边上湿,里头干。”陈辰道,“这土,里头也湿。”
“里头湿,是底下有水?”
“底下没水。”陈辰道,“底下有人。”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黄的,攥在手里,成团。
“成团,是底下的土翻了上来。”陈辰道,“翻上来的土,没见过日头。”
“没见过日头的土,怎么会到墙根?”
“有人挖。”陈辰道,“挖出来的土,往墙根倒。”
“挖什么?”
“挖路。”
“路上有马?”
“没有马。”陈辰道,“路是给人爬的。”
王二听见,脸白了。
“大人,是地道。”
“是地道。”
“地道到墙根,墙就塌。”
“塌不了。”陈辰道,“墙底下是石头,石头上是砖。挖到石头,锄头就废。”
“那他们挖什么?”
“挖砖缝。”陈辰道,“砖缝里有灰,灰比砖软。”
那天午后,陈辰叫抬缸。
“抬缸做什么?”
“听。”
“听什么?”
“听地。”
缸是水缸,八口,缸里的水倒干净。
缸口蒙三层苇席,席上开一个孔,孔有指头大。
“孔开这么,听得见?”
“孔大,听风。”陈辰道,“孔,听地。”
八口缸,埋在城墙根八处。
缸口与地平,只留一寸。
“埋缸,两个人挖一口。”王二道,“挖一口,一炷香。”
“八口,八炷香。”
“挖完了,谁听?”
“听的人,两人一班。”陈辰道,“一班一个时辰,一夜六班。”
“六班,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八个缸。”陈辰道,“两个缸空着,换人。”
“换人做什么?”
“人趴久了,耳朵木。”陈辰道,“耳朵木,听不见。”
那天入夜,第一班趴上去。
趴的姿势是跪着,两只手撑在席上,耳朵贴孔。
“听见什么?”
“风。”
“风是几个音?”
“一个。”听的人道,“一个音,长的。”
“长的,是风。短的,是手。”
“手?”
“手挖土,一下一下。”陈辰道,“一下,一个音。”
第二班换上来。
第三班的时候,天过二更。
“大人,有声。”
“什么声?”
“咚,咚。不急。”
“一炷香几下?”
“三十下。”
“三十下,是锄头。”陈辰道,“铁锹下去,土不响。锄头起,才有声。”
“锄头三十下,几尺土?”
“一尺半。”
“一尺半,一夜几尺?”
“三十下,一炷香。”陈辰道,“一夜六炷香,九尺。”
“九尺,三夜就到墙根。”
“所以今晚就得挖。”
“挖什么?”
“挖壕。”
壕在墙内,离墙三尺。
宽三尺,深一丈二。
“一丈二,比地道深?”
“深三尺。”陈辰道,“地道挖到墙根,撞上壕,人就得往上。”
“往上,是墙。”
“墙上有兵。”陈辰道,“兵在墙上等着。”
“挖壕要多少人?”
“四十人。”王二道,“一日三尺。”
“九丈长的壕,一日三尺,要挖三十日。”
“三十日,等不了。”陈辰道,“三班倒,一夜九尺。”
“三班倒,四十人一夜九尺,人要倒。”
“倒就换。”陈辰道,“流民换,换下来的睡。”
“流民挖壕,给什么?”
“一顿饭。”陈辰道,“一顿饭,一合米。”
“一合米,挖一夜?”
“挖一夜,一合半。”
“一合半,多出半合。”
“多出半合,是买命。”陈辰道,“他的命,比半合米贵。”
那天夜里,壕开工。
四十个人,二十把锄,十把锹,十副筐。
一组挖,一组抬,一组夯。
“夯什么?”
“夯边。”陈辰道,“边不夯,土就塌。”
“塌了,人埋里头。”
“埋里头,就不挖了。”陈辰道,“所以边要夯。”
第一夜,壕挖到三尺。
第二夜,壕挖到六尺,土里出湿。
“出湿,是近了?”
“出湿,是渗水。”陈辰道,“水渗进来,土就软。”
“软了,怎么挖?”
“挖一尺,夯一尺。”陈辰道,“夯得住,就挖得下。”
第三夜,壕挖到九尺,土塌了一个口。
口是黑的。
“洞口!”
“多宽?”
“二尺。”
“二尺,是一个人爬的口。”
洞里有风,风里有土腥。
“人还在里头?”
“在。”陈辰道,“土腥是新的。”
“怎么办?”
“塞柴。”
“柴塞进去,他退不退?”
“湿柴点着,烟往里灌。”陈辰道,“烟往里去,人不往里来。”
柴是湿的,抱了二十捆。
柴堆在洞口,火从
“湿柴不着。”
“不着,加干草。”陈辰道,“干草引,湿柴出烟。”
烟起来了,是白的。
白烟往洞里走,洞口没风了。
“烟进去了。”
“进去了,就等着。”
“等什么?”
“等人咳。”陈辰道,“人咳,就往外爬。”
一个时辰,洞口没有声。
“没声了,是走了,还是憋住了?”
“走了。”陈辰道,“憋住的,会撞土。”
“撞土,是什么声?”
“闷的。”陈辰道,“闷的声,一下比一下重。”
洞里没有闷声。
“填土。”
“填多少?”
“填满。”陈辰道,“一尺一层,一层夯三遍。”
“夯三遍,为什么?”
“一遍松,两遍沉,三遍硬。”陈辰道,“三遍以后,锄头挖不动。”
填到一半,洞里出来一只手。
手是黑的,指头抠着土。
“有人!”
“几个?”
“一个。”
“一个,是探路的。”陈辰道,“拖出来。”
拖出来的是个瘦子,脸上全是烟灰。
“后头还有人?”
“有。”瘦子道,“二十个。”
“二十个,都在洞里?”
“都在。”
“叫他们出来。”
“出不来。”瘦子道,“洞塌了半截。”
“塌了半截,还有半截。”
“半截里有气。”瘦子道,“气不够,人就往回爬。”
“往回爬,爬到哪儿?”
“爬到他们自己的口。”
“他们自己的口在哪儿?”
“在马棚后头。”
“马棚后头,是土堆。”
“土堆是挖出来的土。”瘦子道,“土堆底下是口。”
陈辰叫人把瘦子绑了,抬到城上。
“给他一碗糊。”
“给他糊?”
“他饿了三天。”陈辰道,“饿的人,话短。”
瘦子喝了糊,了三句。
第一句:挖了十二夜。
第二句:一夜九尺。
第三句:上头要他们挖到城心。
“城心是什么?”
“城心是仓。”瘦子道,“仓底下是石头,石头底下是水。”
“挖到水,做什么?”
“水一冒,墙就软。”瘦子道,“墙软,梯子一靠就塌。”
“梯子塌了,人进来。”
“人进来,粮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