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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辰把这三句记在册上。
“大人,马棚后头的口,填不填?”
“不填。”陈辰道,“口留着,让他挖。”
“留着,他再挖进来。”
“挖进来,就进壕。”陈辰道,“壕里有签。”
壕底铺了一层碎石,石上插着削尖的木签,签高一尺。
“签做什么?”
“掉下来的人,脚先着地。”陈辰道,“脚上有签,人就上不来。”
“上不来,就死在壕里。”
“不死。”陈辰道,“壕上有钩。钩下去,钩衣领。”
“钩上来,做什么?”
“做活。”陈辰道,“挖壕的缺人。”
四月初四的子时,北角的壕挖完。
壕九丈,宽三尺,深一丈二。
“九丈,够不够?”
“够。”陈辰道,“西门到北角,九丈。”
“南边呢?”
“南边土硬。”陈辰道,“土硬,挖不动。”
那天夜里,陈辰把一个数记在册上。
“四月初三夜,缸八口,听地。四月初四子时,横壕九丈成。地道口二尺,塞柴熏一个时辰,填土夯实。”
“大人,这一笔也记?”
“记。”陈辰道,“地道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记下来,后人就信。”
“后人信了,有什么用?”
“后人知道,土松了要埋缸。”陈辰道,“埋了缸,耳朵就长在地上。”
窗外,敌营的火还亮着。
“他们挖了地道,还会再挖。”
“挖。”陈辰道,“他挖,我挖。他挖一尺,我挖两尺。”
“他挖到墙根呢?”
“墙根有壕。”
“他挖过壕呢?”
“壕底有签。”
“他拔了签呢?”
“签拔了,人还在城上。”陈辰道,“人在城上,他就进不来。”
“进不来,他就不挖了?”
“他会换个地方挖。”陈辰道,“换地方,我就换缸。”
“缸不够呢?”
“缸不够,用瓮。”陈辰道,“瓮比缸,声音更清。”
“瓮埋在哪儿?”
“埋在仓底下。”陈辰道,“仓底下是石头,石头传声快。”
“传声快,听得远。”
“听得远,就是早。”陈辰道,“早一日听见,就多一日挖壕。”
“多一日,多九尺。”
“九尺,就是一条命。”
那天夜里,仓里的灯亮到很晚。
王二在灯下画壕图。
“大人,壕画在册上?”
“画。”陈辰道,“画壕,画缸,画签。三样画在一张纸上。”
“画一张纸,谁看?”
“守城的人看。”陈辰道,“换防的人看。看了,就知道哪儿有壕,哪儿有缸。”
“不知道,就掉进去。”
“掉进去,就死。”
“死”字一出口,王二的笔停了。
“大人,这个字,写不写?”
“写。”陈辰道,“写下来,人才记得住。记不住,才会真死。”
那天中午,灶上多做了两锅糊。
“为什么多做?”
“挖壕的人,多吃一勺。”火头道,“一勺,顶半个时辰。”
“仓里还有几石?”
“一百零二石。”陈辰道,“一日十二石,够八天半。”
“八天半以后呢?”
“八天半以后,粮到了。”陈辰道,“南边的粮到了,盐车也到了。”
“盐能当饭吃?”
“盐换粮。”陈辰道,“南边没盐,北边有粮。盐往南走,粮往北走。”
那天傍晚,北角的壕上盖了木板。
“盖板做什么?”
“走人。”陈辰道,“壕不盖,夜里有人掉。”
“掉下去,签扎脚。”
“扎脚,就叫。”陈辰道,“一叫,全城都醒。”
“醒了,就以为敌来了。”
“敌没来,自己先乱。”陈辰道,“乱比敌快。”
木板盖了三尺宽,一条一条,钉死。
“钉死,怎么下去?”
“留两个口。”陈辰道,“口上有盖,盖上有锁。”
“锁谁拿?”
“我看。”陈辰道,“钥匙不离身。”
那夜没有攻。
敌营的火亮了一夜,马叫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
“灭了,是走了?”
“没走。”陈辰道,“灭了火,是省柴。”
“省柴,是要久留。”
“久留,就得有粮。”
“他的粮在哪儿?”
“在他的后头。”陈辰道,“后头的粮,走的是我画的那条路。”
“他走那条路,是照着你画的走。”
“照着走,就走得慢。”陈辰道,“慢,我就能拦。”
“拦在哪儿?”
“拦在黑山口。”陈辰道,“山口窄,一车过。”
“一车过,二十车要过二十回。”
“二十回,就是二十个时辰。”陈辰道,“二十个时辰,够我埋一次伏。”
“伏在哪儿?”
“伏在石后头。”陈辰道,“石头挡箭,人不挡。”
“人不挡,箭从哪儿出?”
“从石头缝里出。”陈辰道,“缝里有弓,弓手不动。”
“不动,就看不见。”
“看不见,才打得着。”
那天上午,石三带了八个人,往黑山口去。
“八个人,够不够?”
“够。”石三道,“八个人,四张弓,四把刀。”
“四张弓,多少箭?”
“一人三十支。”
“一百二十支,打二十车?”
“不打二十车。”石三道,“打车轴。”
“车轴一断,车就停。”
“车停,路就堵。”
“堵了,他就得下来搬。”
“下来搬,就进我的箭路。”
那天午后,城上看见黑山口的方向起了尘。
尘不高,是车走的尘。
“车来了。”
“几辆?”
“看不清。”哨兵道,“尘是一条,不是一片。”
“一条,是排队走。”
“排队走,前头有探马。”
“探马几骑?”
“三骑。”
“三骑,先放过去。”陈辰道,“放过去,后头的才放心。”
三骑过去了。
车一辆一辆进山口。
第一辆车进了口,石三的弓响了。
箭射在车轴上,轴裂了一道缝。
车歪了,轮子卡在石缝里。
第二辆撞上来,也停了。
“堵住了!”
“堵住了,就搬。”
车上的人下来搬石头。
石头搬开,箭从石缝里出来。
三个人倒了。
“后头的车,退了。”
“退了,就堵在后头。”
“堵在后头,他的粮就晚一日。”
“晚一日,城上多一日。”陈辰道,“多一日,壕就多挖九尺。”
那天傍晚,石三回来了。
八个人,回来七个。
“少一个?”
“少一个。”石三道,“他守最后一张弓,箭射完了,人没退。”
“人在哪儿?”
“在石头后头。”石三道,“我去抬,抬不动。石头压着他。”
“压着,就压着。”陈辰道,“记他的名字。”
“记了,叫李三。”
“李三,多大?”
“十九。”
“十九,家里有人?”
“有个娘,在南边。”
“南边的娘,知道他在这儿?”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写死字。”陈辰道,“写‘未归’。”
“未归,是什么意思?”
“未归,是还没回来。”陈辰道,“没回来,就还有回来的日子。”
那天夜里,账上多了一行。
“四月初四,黑山口,车二十,断轴三。李三未归。”
写完这一行,王二把笔搁下。
“大人,今日出多少?”
“出十二石。”陈辰道,“仓存九十石。”
“九十石,够七天半。”
“七天半,够了。”
“够了,吃什么?”
“吃糊,吃饼,吃盐。”陈辰道,“盐到了,糊就有味。”
“有味,人才吃得下。”
“吃得下,才挖得动。”
“挖得动,壕才长。”
“壕长了,城才在。”
那天夜里,三柱烟一直亮着。
陈辰站在城头,看着那三柱烟。
“烟亮着,人心就定。”
“人心定了,才守得住。”
“守得住,才等得到五月。”
“五月,粮来。”
“粮来,就活。”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下。
城下的壕盖着板,板上有灯。
灯是油灯,一盏一个时辰。
“灯灭了,就换。”
“换了,壕里就有人。”
“有人在壕里,地就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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