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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四,午时过后,南边来了车。
二十辆,四轮,一辆比一辆沉。
“沉的是什么?”
“盐。”
“盐怎么沉?”
“盐吸水。”押车的道,“路上过了两条河,盐吸了水,一斤变一斤二两。”
“一斤变一斤二两,是赚还是赔?”
“赔。”押车的道,“吸水,就化。化了,就轻。”
车到城门,停下。
“车上的人,谁话算数?”
“我。”一个人下车,“乔五。”
乔五四十来岁,穿青布,鞋上全是泥。
“乔掌柜,盐什么价?”
“六十文一斤。”
“三月三十文。”
“三月是三月。”乔五道,“四月是四月。”
“四月为什么涨一倍?”
“路上有兵。”乔五道,“兵要过路钱。”
“多少?”
“一车五十斤盐的价。”
“二十车,是一千斤盐的价。”
“一千斤,我认了。”乔五道,“认了,就得卖六十。”
“六十文,一石谷才换十三斤。”
“十三斤,够吃。”乔五道,“盐不是饭。饭天天吃,盐一撮就够。”
陈辰没话。
他看着那二十辆车。
车上的盐,装在麻袋里,一袋五十斤。
“二十车,多少斤?”
“一车二百斤,二十车四千斤。”
“四千斤,路上化了几成?”
“一成。”
“一成,是四百斤。”
“四百斤化了。”乔五道,“化的,算我的。”
“算你的,你就得涨价。”
“我不涨,我就亏。”
陈辰叫人抬来一斗谷。
“这斗谷,你看值多少?”
乔五抓了一把,放在嘴里嚼。
“新谷,干,粒饱。”乔五道,“一石八百文。”
“八百文,换几斤盐?”
“十三斤。”
“十三斤太少。”
“十三斤不少。”乔五道,“谷在地里,明年还有。盐在这车上,化了就没了。”
“化了,你还敢拉?”
“敢。”乔五道,“化了,我算一成。一成,我认。”
“认了一成,还得赚。”
“不赚,我不来。”
陈辰把账算了三遍。
“城里三千一百二十人,流民两千四百人。”
“五千五百二十人。”
“一人一日一钱盐。”
“一日五十五斤。”
“一千斤,够十八天。”
“十八天,到四月底。”
“四月底以后呢?”
“四月底以后,你再来。”
“再来,价还是这个价。”
“价,我定。”陈辰道,“四十五文一斤。”
“四十五文,我不卖。”
“四十五文,你卖。”陈辰道,“牌子给你,路条给你。一年十二个月,每月五百斤,官价四十五文。”
“一个月五百斤,一年六千斤。”
“六千斤,一斤差十五文,一年九万文。”
“九万文,是钱,不是粮。”
“钱能买粮。”陈辰道,“你往南走,带盐。往北走,带粮。粮我买。”
“你买,什么价?”
“一石八百文,市价。”
“市价我卖得动。”
“卖得动,你就赚两头。”
乔五不话。
他在地上蹲下来,用石子摆数。
摆了二十个石子,又摆了三十个。
“一头盐,一头粮。”
“两头,一年跑几趟?”
“六趟。”
“六趟,一趟赚多少?”
“一趟赚二十石。”
“六趟,一百二十石。”
“一百二十石,够你养多少兵?”
“够养五百人一年。”陈辰道,“五百人,守一段墙。”
“一段墙,值一百二十石?”
“值。”
乔五站起来。
“牌子我要,路条我要,粮我要。”
“三样都给你,价按四十五。”
“四十五,我今天不卖。”
“今天,你卖。”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不卖,明天盐就化。”陈辰道,“化了,一斤变八两。”
乔五看了天。
天阴,云低,风里有水气。
“要下雨。”
“下雨,盐就化。”
“化了,我赔。”
“赔一成,你认了。”陈辰道,“赔两成,你认不认?”
乔五不话。
“我给你一个价。”陈辰道,“今天这一千斤,按六十文。以后的价,四十五文。”
“今天按六十,以后的四十五。”
“今天按六十,是因为你路上有兵。以后四十五,是因为路我通。”
“路你通,怎么通?”
“黑山口,我派人。”陈辰道,“你的人过山口,我的人跟着。”
“跟着,是护,还是押?”
“护。”陈辰道,“护到河湾南边,你的人自己走。”
“护一趟,多少钱?”
“不要钱。”陈辰道,“要粮。”
“要多少?”
“一车粮,五十石。”
“五十石,我拉不动。”
“拉不动,就少拉。”陈辰道,“一车三十石,你自己算。”
乔五算了。
“一车三十石,我赚十五石。”
“十五石,比空车强。”
“强。”乔五道,“那就护。”
陈辰把手伸出来。
乔五也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握了一下。
“一千斤,多少钱?”
“六十文一斤,六万文。”
“六万文,七十五石谷。”
“七十五石,你有吗?”
“我有九十石。”
“五十石,换六百斤。”陈辰道,“欠四百斤。”
“欠的,什么时候还?”
“五月十五。”
“五月十五,你还得出?”
“还得田。”陈辰道,“十五,郭家六十石到。”
“六十石,够不够还四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