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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陈辰道,“四百斤,四十石。”
“四十石,我信。”
“信,就写。”
欠条是王二写的。
写了三行:今欠乔记盐四百斤,五月十五付清。若逾期,城内盐务归乔记独营一年。立字人,朔方守仓陈辰。
乔五看了三遍,按了手印。
“按了手印,我就不怕你跑。”
“我不跑。”陈辰道,“城在,我就在。”
盐开始卸。
二十辆车,一袋一袋往下搬。
“搬盐的,用谁?”
“流民。”陈辰道,“一人搬十袋,给盐一钱。”
“一钱盐,能做什么?”
“能下饭。”陈辰道,“一日一钱,饭就有味。”
“有味,人才吃得下。”
“吃得下,才有力气。”
流民排成两队。
一队搬,一队码。
码盐的地方在仓的西头,地上铺了苇席,席上铺了干草。
“为什么铺草?”
“盐吸水。”陈辰道,“草吸水,盐就不化。”
“化了,就少。”
“少了,账就对不上。”
一千斤盐,码成二十垛,一垛五十斤。
“二十垛,够不够数?”
“够。”王二道,“一垛五十斤,秤过的。”
“秤,用哪杆?”
“盐秤。”陈辰道,“盐秤和粮秤,分开。”
“分开,为什么?”
“粮秤一斤十六两,盐秤一斤十六两。”陈辰道,“秤是一样,秤砣不一样。”
“秤砣不一样,谁管?”
“我管。”陈辰道,“盐秤的砣,锁在柜里。”
“锁着,谁称?”
“两个人称。”陈辰道,“一人看秤,一人记数。”
“两个人,会不会串通?”
“串通,就都罚。”陈辰道,“罚一年的口粮。”
“一年口粮,谁舍得?”
“舍不得,就不串。”
那天傍晚,盐码完了。
乔五要走了。
“乔掌柜,路上心。”
“心的是你。”乔五道,“北边的兵,往南边收粮。”
“收多少?”
“见粮就收。”乔五道,“我这一路,看见三拨人。”
“三拨,多少骑?”
“一拨三十骑。”
“三十骑,收一车粮?”
“一车粮,五十石。”乔五道,“五十石,够三十骑吃十天。”
“十天,他就往下走。”
“往下走,就到黑山口。”
“黑山口,我堵了。”
“堵了,他就绕。”
“绕,绕到哪儿?”
“绕到河湾南边。”乔五道,“南边有条路,走车不行,走人行。”
“走人,一次背多少?”
“一人背五斗。”
“一百人,五十石。”
“一百人,一夜五十石。”
“一夜五十石,十天五百石。”
“五百石,够他吃。”
“够他吃,他就等。”
“等什么?”
“等我的粮断。”乔五道,“粮断,城就开。”
“城不开。”
“不开,人就饿。”
“饿,也不开。”
乔五看着他。
“你这个人,怪。”
“不怪。”陈辰道,“开了城,都得死。不开,死一半。”
“死一半,你舍得?”
“不舍得。”陈辰道,“不舍得,才守。”
乔五上车。
车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陈大人,一句话。”
“。”
“南边的粮,也在涨。”
“涨多少?”
“三月一石六百文,四月八百文。”
“五月呢?”
“五月,一千文。”
“一千文,谁买得起?”
“买不起,就有人卖城。”
“谁卖?”
“不知道。”乔五道,“我只知道,有人问过价。”
“问什么价?”
“问一城的人,值多少石粮。”
“你怎么答?”
“我,一城的人,不值一石粮。”
“为什么?”
“因为人要走,粮走不了。”乔五道,“人饿急了,什么都干。”
车走了。
陈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仓里点灯。
“大人,今日出多少,入多少?”
“出谷五十石。”王二道,“入盐一千斤。”
“仓存多少?”
“谷四十石,盐一千斤。”
“四十石,够几天?”
“一日十二石,够三天半。”
“三天半以后呢?”
“四月十五,郭家六十石到。”
“十五,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吃什么?”
“吃盐。”陈辰道,“盐拌糊,一日两顿。”
“两顿,够不够?”
“够。”陈辰道,“饿的人,一顿也够。”
“不够的人呢?”
“不够的人,去搬盐。”陈辰道,“搬一袋,一钱盐。”
“一钱盐,能换一合米?”
“不能。”陈辰道,“一钱盐,换不来米。但能下饭。”
“下饭,就不饿?”
“不饿,是假的。”陈辰道,“不饿,是心里的话。”
“心里的话,能顶几天?”
“顶到十五。”
账写完,王二把笔搁下。
“大人,欠条的事,记不记?”
“记。”陈辰道,“欠盐四百斤,五月十五付。付不出,盐务归乔记。”
“记这个,将来人家看见,我们卖城。”
“卖城,是卖人。”陈辰道,“我们卖的是盐。”
“盐跟城,一样吗?”
“不一样。”陈辰道,“城在,盐能再生。城没了,盐就是土。”
“城怎么再生盐?”
“盐在路上。”陈辰道,“路通了,盐就来。路断了,盐就贵。”
“路,谁通?”
“我通。”陈辰道,“我派人护,路就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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