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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上是什么?”
孙六的手,指缝里有铁锈。
“铁锈,是砣上的。”
“砣是铁的,换砣,手上有锈。”
“锈不是换砣的。”孙六道,“锈是开锁的。”
“锁也是铁的。”
“锁是铜的。”王二道,“铜不生锈。”
孙六低下头。
“信呢?”
“什么信?”
“你写的信。”
“没有信。”
“搜。”
孙六的屋里,找出三封信。
信是南边来的,纸上写数。
第一封:仓四十石。
第二封:仓六十石。
第三封:城上箭二万二千支。
“三封信,三个数。”陈辰道,“三个数,都是真的。”
“真的,是有人告诉他。”
“告诉他的人,是你。”
“我只是记账。”
“记账,记给谁看?”
“记给仓看。”
“仓不看账,人看账。”陈辰道,“你把账抄出去,就是给别人看。”
孙六跪下。
“大人,我一家六口,在南边。”
“六口,在南边,谁管?”
“他们管。”
“他们管,你就卖账?”
“不卖,我一家就没了。”
“卖了,一城就没了。”陈辰道,“一城五千五百二十人,比你一家六口多。”
孙六不话。
陈辰把三封信收起来。
“绑了。”
“绑哪儿?”
“绑在仓门口。”
“绑几日?”
“三日。”陈辰道,“三日里,让人看。看了,就知道卖账的下场。”
“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去挖壕。”陈辰道,“挖三个月,一日一合。”
“一合,够不够?”
“够活。”陈辰道,“活,比死难。”
“大人,他家里六口,要不要接来?”
“接不来。”陈辰道,“南边三县,路上走十日。十日里,人要吃。”
“不接,他一家怎么办?”
“管不了。”陈辰道,“管得了城,才管得了人。”
“他那三封信,烧不烧?”
“不烧。”陈辰道,“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给下一个人看。”陈辰道,“看了三十封,就不敢写第三十一封。”
周七和吴,各罚一年口粮,留在仓里搬粮。
“罚了,还用?”
“用。”陈辰道,“用过的人,才知道数重。”
那天下午,仓门口立了一块牌。
牌上写四个字:双人双锁。
“双人,是谁?”
“守仓的两个人。”陈辰道,“一把锁,两把钥匙。开仓,两个人到。”
“两个人到,还会少?”
“会少,就都罚。”陈辰道,“一人少,两人罚。”
“秤呢?”
“秤两杆。”陈辰道,“一杆称入,一杆称出。两杆对,才算对。”
“两杆不对呢?”
“不对,就查。”陈辰道,“查出来,谁错谁罚。”
“账呢?”
“账三本。”陈辰道,“仓一本,灶一本,城上一本。每旬对一次。”
“三本对不上,怎么办?”
“对不上,就封仓。”陈辰道,“封仓三日,三个人一起查。”
“三个人,查三日,查得出来?”
“查得出。”陈辰道,“数不会自己跑。跑了,就是人搬的。”
那天夜里,仓里的灯又亮着。
“大人,今日的账怎么写?”
“写三笔。”陈辰道,“十五,盘仓,实五十七石,短三石。周七、吴各罚一年口粮。孙六通南边,绑仓门三日,罚挖壕三月。”
“这三笔,写出来,难看。”
“难看,也要写。”陈辰道,“不写,下个月还短。”
“短了三石,粮不够。”
“不够,就减。”陈辰道,“一日八石,减到七石。”
“减一石,谁少吃?”
“我少吃。”陈辰道,“我一日两合,减到一合半。”
“一合半,够吗?”
“够。”陈辰道,“坐着的人,一合半就够。”
“你夜里还巡城。”
“巡城,不吃。”
“不吃,走不动。”
“走不动,就慢慢走。”陈辰道,“慢,也到城头。”
那天夜里,城头风大。
陈辰走到北角,停下。
壕上的板盖着,板缝里有灯。
“壕里有声吗?”
“没有。”
“没有声,最要紧。”陈辰道,“有声,是挖。无声,是等。”
“等什么?”
“等我们松。”陈辰道,“松一日,他就来一日。”
“我们不松。”
“不松,就要有粮。”陈辰道,“粮在仓,仓在人心。”
“人心在哪儿?”
“人心在秤上。”陈辰道,“秤准,人心就准。”
“秤不准呢?”
“秤不准,人心就散。”陈辰道,“散了,城就空。”
他回头看仓门。
仓门口挂着一个人,绑着,低着头。
灯照着他的脸。
“三日,够不够?”
“够了。”王二道,“一日,全城都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敢。”
“不敢,账就清。”
“账清了,粮就实。”
“粮实了,城就硬。”
四月的夜,三柱烟还亮着。
堡上一柱,山口一柱,草原一柱。
“烟还亮。”
“亮着,就好。”
“明天还盘吗?”
“盘。”陈辰道,“每旬一盘。盘到五月。”
“五月,粮来。”
“粮来,还盘。”
“粮来了,还盘什么?”
“盘人。”陈辰道,“粮能算,人难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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