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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有一条族规，刻在祠堂的匾额上，笔画遒劲，入木三分，是孙正清祖母的手笔——忠于一主，不奉二君。

可孙正清从入仕第一年起，便在之外，另奉了一人。

她明面上是天子脚下的大理寺少卿，日日捧着卷宗出入朝堂，替陛下断案理狱；暗地里，却受着刘令仪的差遣，替这位十一公主追查一桩桩不见光的事，查崔家的旧账，查军械的流向，查那些藏在朝堂暗处、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当。

天子赐了她官袍玉带，那玉带扣在腰间沉甸甸的，每一寸都镌着恩典的分量，将她的仕途前程都凝在这一条玉石里，坠着她的腰，也坠着她的命。

刘令仪给了她信任与倚重，那是另一种沉，不挂腰上，可压得更深，深到每一次夜里独坐时喘口气都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绵密的、扯不开的东西。

那时候她还年轻，刚入大理寺不久，头一回进宫里送卷宗，在回廊拐角撞见了刘令仪。

十一公主那时候也还年轻，可年轻的那张脸上已经挂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倦色，身子单薄得像一枝经了霜的竹，风一吹就要折，却偏偏还笔直地立着。

孙正清记得那一日刘令仪站在海棠花树底下，花影落在她肩头，红红白白的一片，好看是好看，可花底下的那双眼睛却空落落的。

孙正清行过礼就要退下，刘令仪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你是大理寺新来的那个女官？叫什么名字？

孙正清报了姓名，刘令仪了一声，又说：孙家的？你父亲我认得，当年替先帝办过一件案子，办得很干净。末了她加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家里头还有人等你回去吧？真好。

就那么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风里，可孙正清站在那棵海棠树底下，忽然觉得心里头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不知为何酸得厉害……

她后来才知道，刘令仪在那深宫里，是没有这个字的。

从那以后，孙正清便与刘令仪走得近了。

起初只是递个卷宗、传个话，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刘令仪开始在她面前叹气，再后来，刘令仪会留她喝茶，会问她外头的事。

什么朝堂上的风向、市井里的传闻、哪家哪户又出了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问得仔细，听得也仔细，听完之后往往沉默半晌，只会一声，把茶杯端起来抿一口，像是把那些话连同茶汤一起咽下去，存起来，留着日后用。

孙正清看着刘令仪在那些朱红宫墙之间周旋，像一条被养在琉璃缸里的鱼，水是清的，干净的，可缸壁太滑了，游来游去都在那一片方寸之地，撞不着边，也跳不出去。

那些宫女太监、宗亲贵妇、还有那些隔三差五便登门来的大臣家眷，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些笑底下藏着的东西，孙正清在大理寺待久了，一眼就能看穿。

刘令仪就在那一片笑与不笑之间走来走去，脸上永远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神色，可孙正清知道，那张面具底下的人累得很，累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指不定哪一天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