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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压檐,纱灯初上。
两骑快马拐进崇礼坊胡同,雨丝比在朱雀坊时又密了一层。
礼部别馆的大门半掩着,廊下当值的皂隶瞧见周起同罗承义下马,迎下台阶接过缰绳:
“周千户可算回来喽。前头花厅里有位客等着哩。”
“什么客?”
“自称是外头字号里嘞管事,来了一阵儿了,登过门簿,指名要见恁哩。”
周起扫了一眼门洞里那把还在滴水的油布伞。
伞骨是斑竹的,铜箍擦得锃亮,字号里的管事使得起这个?
宋泰那五千两银子,到得倒准时。
“叫他再喝口热茶,我去后头换件干衣裳就来。”
衣裳他没换。到了后院廊下,他叫简兮从腰封里抽出一张批条原件揣进怀里,带着罗承义进了花厅。
厅里只点着一盏纱灯,八仙桌旁立着个五十上下的清瘦老者。
周起挥退了伺候的馆役。隔扇门一带拢,老者朝他一揖到底:
“人奉敝东家之命,赶着日前来给周千户送定银哩。”
周起在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们东家倒讲信用。银子呢?掏出来点点。”
“五千两不是数目,银票就在人怀里揣着哩。”老者两手拢在袖筒里,“只是人出门前,东家再三交代,不必惊动那位严先生出来话,只求千户爷行个方便,领人去窗根底下隔着窗纸瞅上一眼。瞅见人全须全尾嘞,这五千两定银,人立时双手奉上。”
“瞧人?上哪儿瞧?”周起往椅背上一靠,
“这别馆从门房到灶上,全是礼部当差的人。我把你们东家要的人藏在这儿,同拎着锣上街敲有什么两样?你当老子是傻子?”
老者抬起眼皮:
“早间千户爷搁堂上过,日不见银子,公主便亲自把人送去镇狱司。人要是不在馆里,公主拿啥送哩?”
“公主发一句话,自有人把他从该在的地方提出来。”周起搁在扶手上的手掌一摊,
“人在哪儿,你不用打听,你们东家也不用打听。三日后交人,囫囵个儿领到你跟前。”
老者躬了躬腰:“千户爷息怒。人也是替东家办差,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五千两银票就这么撒出去,人回去咋交差哩......”
周起两根指头从怀里夹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往桌上一拍,推到老者手边:
“怕我拿空口袋诓你们尚书大人?”
“早间在兵部后堂给你们大人瞧的,是描下来的样子。这一张是真东西,昨夜刚从严郎中贴身衣里摸出来的。拿回去交差,算老子白送的添头。”周起抬了抬下巴,
“这样的条子,我手里还有好几张。”
老者双手捧起纸条,凑到纱灯底下。
条子上批的是准予变价的字样,末尾的朱红私印,自家老爷用了十几年,做不得假。
“人要是不在我手里,这条子是从天上掉进我怀里的?”周起把掌心往桌面上一按,
“信,就把银票搁下。不信,连这张条子一块儿揣回去,老子也不往回要。日头可就剩这一线了。”
老者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里。
温老头在裱画铺里过,宋府管家二十年来一年三回捧着素绫匣去修古帖送进卫府,周起瞧眼前这老子气度沉稳,滴水不漏,心里估摸十有八九便是宋泰跟前最得用的大管家。
大管家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叠折得齐整的银票,双手捧到八仙桌上,一张一张摊开排成一列。
一共五张,每张俱是一千两的京城九九钱庄兑票,票角盖着骑缝密押。
纸是簇新的,票角的字号一张挨着一张,从柒佰肆拾壹排到柒佰肆拾伍。
大管家往桌边退开半尺:“一千两一张,拢共五张,千户爷恁过过目。”
周起欠身扫了一眼:
“好票子!管家痛快,省得我再去称银锭子了。”
他刚要去拢桌上的银票,大管家手掌轻轻按在票沿上:
“千户爷莫急。还有一桩事,得求恁赏个脸。”
“。”
“俺们老爷了,千户爷是干大事嘞贵人,日后贵人多忘事,万一转过头来不认这笔定银,人吃罪不起。”大管家松开按票的手,
“还得请恁亲笔立一张收据。一手交条子,一手收银票,两下里都踏实,恁看中不中?”
周起哈哈一笑:
“你们大人心眼儿比筛子还密!成,写就写,叫他把心搁回肚子里!”
他偏头吩咐罗承义:“去门房借副纸墨来。”
罗承义很快借来笔砚和白折纸,连朱砂印泥也带了。
周起提笔蘸墨,一笔一画写得吃力,字迹像柴火棍搭的。写完往大管家跟前一推:
“瞧瞧,少字没有?”
大管家凑到纱灯旁。纸上写着:今收到兵部尚书宋泰赎严郎中定银五千两。
底下着周起两个大字。
大管家捏着纸角迟疑:
“千户爷,敝东家嘞官讳在纸上,怕是不大妥当哩......”
“不写他的名头,老子这条子不是白立了?”周起把笔往砚台上一搁,
“白纸黑字,他宋尚书掏的银子,赎的严郎中。往后这桩买卖,谁也别想把谁甩开。”
大管家垂下眼皮叹了口气,没再争。
他再看那行歪字,才留意周起从头至尾用的是左手,多瞧了两眼。
这兵痞莫不是故意拿左手写鬼画符,留着日后翻脸赖账的活口?
周起瞧破他的肚肠,抓过收条,拇指蘸了朱砂,在款处摁下一枚箕斗指印。
“左手字丑,怕你们老爷认不真。”周起递了回去,“添个红手印,总赖不掉了吧?”
大管家把收条折进内袋,深深一揖:
“中,千户爷爽快!人回府复命,三日后再来候恁嘞准信。”
他出了二门,到门洞里撑开那把斑竹伞,走进雨里。
管家一走,周起就放下了二郎腿。
他把桌上五张银票叠好,拿白折纸包了,揣进怀里。
“跟了一整天,看懂了没有?”
“看懂一半。”罗承义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