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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张票是连号的新票,瞧着是才从钱庄开出来的。钱庄底簿上记着开给了谁,花到哪儿都认得出来,是留着日后来起赃的。大人明知是套还照收,可见不是冲着花它去的。今日号房,右堂,后堂,酒楼,大人见钱就伸手,都是做给人看的。”
“另一半呢?”周起问。
“标下这样的粗人都瞧得出大人不是真贪这笔钱,宋尚书那样的人,不也瞧得出?”罗承义皱起眉,
“他既瞧得出,为什么还把银票送来?”
“瞧不瞧得出不要紧。”周起抚掌一笑,
“要紧的是他不敢赌。宋泰怕严必信同那几张条子都在我手里,日头一不见银子,人就进镇狱司。给了银子,他手里多一张老子亲笔的收条,还能抢在前头告老子一状。拿钱封口的,哪有追着要收条的?两头一比,他只能给。”
罗承义按着刀柄想了想:
“那大人收了它,要派什么用场?”
周起眉毛一挑:
“接着往下看。”
罗承义端起借来的笔砚去前头归还。周起也出了花厅,往后院正房去。
......
后院正房廊下亮着两盏防风角灯,简兮同环守在门外。
周起朝二人点了点头,推开隔扇门进了里间,掩严房门。
里间桌上燃着一对红烛,顾怡岚披着月白绫袄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页没翻。
听见门响,她搁下书迎过来:
“周郎,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午前你才出门不久,宫里便来了两位内侍传口谕,宣咱们明日午时一并进宫,赴便殿觐见。”
她拉住周起的手腕:“擦黑时前头来报,有个自称字号管事的客指名见你,我叫人先请去花厅候着了。”
“明日午时?”周起倒了碗温茶,
“这个时辰才叫进,皇上是要管咱们一顿晌午饭?”
“传话的内侍了,觐见之后宫中赐宴。”
“那敢情好。省得老子再寻门路往宫里递话,还白饶一顿御膳。”
“你今日做什么去了?”顾怡岚问。
周起搁下茶碗,托住她的手肘扶回圆凳上坐好。
他挨着桌角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包白折纸,当着她的面剥开。
“先给娘子瞧样好东西。”周起拿指尖弹了弹票角,将五张簇新的千两银票在红烛底下排成一扇,
“方才前头花厅里那个客,是兵部宋尚书府上的大管家,赶着日前来给咱们送的。”
顾怡岚低头看那五张连号的新票:
“整五千两。你拿严必信讹他了?”
“什么叫讹,咱们这叫替宋尚书排忧解难。”周起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扬了起来,
“早间我去他后堂坐了坐,哄他严必信如今就在老子手上好生歇着。要人也成,一万两现银买平安,日前先交五千两定银。”
顾怡岚抬眼看他:“他连人影都没见着,就肯掏这五千两?”
“半信半疑呗。”周起端起茶碗喝了半碗,“我见那老管家实在不放心,便从简兮那儿抽了一张盖着宋泰私印的批条原件,给他当个样货,又立了张亲笔收条。那老子如获至宝,欢天喜地揣着走了。”
顾怡岚听罢,眉头微蹙:
“批条给一张不打紧,单拿出去本也定不了他的罪。可这五张连号票子分明是才从钱庄开出来留着底簿的,你又给他写了亲笔收条,他今夜还不连夜写折子递进宫里,参你勒索部堂?”
“我不给这张收条,他哪来的胆子递折子?”周起嘿嘿笑了两声,
“娘子你想,一个干干净净的二品大尚书,在自家衙门里挨了外镇边将的讹诈,该怎么着?当场就该叫校尉把老子乱棍打出门!如今他便是连夜参我,可他也真掏了五千两银子呀!”
周起把五张银票重新拢齐,折回白纸包里:
“明日午时进了便殿,不用咱们提三年前的旧案,老子先把这包银票往御案上一摆。皇上看着宋尚书的参本,再瞧瞧宋尚书亲手送出来的五千两,自个儿就得琢磨这位兵部堂官裤裆里藏着什么屎。”
顾怡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悬了一整日的心回实处,拿指尖点了一下桌上的纸包:
“满朝文武,也就你敢拿当朝尚书送来的饵,直接穿在钩上钓皇上。”
“这算什么,你男人今日干的大事还不止这一桩。”周起伸出两根指头在桌沿上晃了晃,
“白日里我还顺手办了两桩买卖。头一桩是在兵部右堂,第二桩是在朱雀坊。娘子不妨猜猜,我干什么去了?”
顾怡岚抚着腹,端详他那副恨不得尾巴翘上房梁的模样:
“去右堂,是为了罗承义辞千户的结状吧?那位闵侍郎在南疆时便是一块铁板,你该不会也拿银子去试他了?”
“还是娘子知我!”周起把右堂碰的经过三言两语带过,
“五两银子压在结状底下递过去,连那老头的指头尖都没挨着,就叫他拿笔杆拨出来训了一顿!”
“那你这五两银子花得值,连本钱都没折,就替咱们验出了一把油盐不进的干净刀。”
“可不是么,一文钱没花!”周起晃了晃脑袋,“朱雀坊那一桩呢?娘子再猜猜。”
顾怡岚看着他右手虎口同指甲缝里没洗净的黑垢:
“你手上有墨,莫不是去书坊找洛姑娘画画去了?”
“这墨可不是在书坊蹭的!”周起把右掌摊开给她瞧,
“午间路过迎仙正店,掌柜的拦着马头求我留个名头。我往他大堂墙上画了只大公鸡,又摁了个黑巴掌印。”
“又画你那只鸡?”顾怡岚失笑。
“可别瞧我那只鸡,白赚了掌柜五十两润笔!”周起眉飞色舞,
“这五十两我连怀都没揣暖,转头就拎去朱雀坊,全拍在剪韭山房柜台上了。”
他将请洛一宁新开《边军独尊》京城篇,连夜刻版赶印的事了。
“里头别的都不画,专画我今早在兵部号房里点头哈腰塞碎银子,换了根红头筹插队的丑事!明早头一期先印四页,往后一天出一期!”
顾怡岚听得怔住:
“举子们才在迎仙正店捧你的场,你后脚就把自个儿的丑事印成册子满大街卖?你这一闹,迎仙正店墙上那幅画,明日还不叫那些书生给砸了?”
“砸不了,那墙结实得很。至多骂老子两句俗不可耐!”周起提壶又给自己续了半碗茶,
“明日咱们进宫,你掀开帘子听听街面上的动静,我请娘子瞧一出顶热闹的好戏。”
顾怡岚拧了一下他的手背:
“屋里就咱们两个,你还同我卖起关子来了?”
她嘴上嗔着,心里把这几桩事一串,已猜着了七八分。
这人哪是去书坊胡闹。
顾怡岚看着眼前这个喝着粗茶傻乐的男人,由着他把那点心思留到明日去显摆。
兵部号房收黑钱的烂疮,他要一天一期印出来,叫满京城的人都瞧见。
满京城都瞧见了,宫里那一位自然也就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