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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吵成一团,有主战的,有主和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都给我闭嘴!”
郑森一声断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吵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郑森对着主位的郑芝龙,深深一躬。
“父亲,孩儿有话要说。”
郑芝龙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惊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用没受伤的手摆了摆,示意他说。
“孩儿曾奉命去过一次望海港,亲眼见过那里的情形。”郑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望海港有一种船,不用帆,船身中间立着一根大铁烟囱,冒着黑烟,就能逆风逆水而行,速度比我们最快的哨船还要快。他们管那叫……蒸汽机。”
“还有他们的炮,非我大明前膛装填之法。炮手立于炮尾,开炮闩,纳弹丸,闭锁,拉绳击发,一气呵成。其炮手操练纯熟,三人一炮,可达一分钟三发。”
郑森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孩儿所言,句句属实。若与之开战,我郑家水师引以为傲的船海优势、接舷优势,在他们八百步的精准炮击面前,将荡然无存。”
“我们的大船,会成为他们固定不动的靶子。我们的弟兄,甚至连敌人的脸都看不见,就会葬身鱼腹。”
郑森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主战派的头上。
连最冲动的郑虎,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郑芝龙沉默了。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料罗湾,他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这片海的主人。
然后,他遇到了荷兰人的盖伦船。
那一战,他输得很惨。
那种自己的舰队在敌人坚船利炮面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他忍辱负重,招兵买马,仿制红毛炮,才终于找回了场子。
可现在……
一个叫林涛的家伙,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全歼了他曾经的噩梦。
郑芝龙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那种情绪,叫恐惧。
他,海上王者郑芝龙,竟然会感到恐惧。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
他突然觉得,这片他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掌控的大海,变得陌生起来。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
一个亲兵立刻上前。
“拿金疮药来,给大当家包扎!”郑森急道。
郑芝龙却摆了摆手,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传我的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从即日起,所有郑家商船,不得靠近崖州一百里之内。有敢擅闯者,家法处置。”
“另外……”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去库房,备一份厚礼。挑我们最好的十匹蜀锦,二十坛女儿红,还有……还有一尊一尺高的赤金妈祖像。”
他看向郑森。
“森儿,这件事,你去办。派一个最会说话的,去一趟崖州望海港。”
郑森心中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郑芝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那个林涛。”
“就说我一官,贺他旗开得胜,为我大明扬威于南海。”
“顺便,替我问候一下他的新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