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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郑家的船望海港又恢复了那种外松内紧的古怪氛围。
过了约莫十天,这一日风平浪静。
瞭望塔上的哨兵换了三班,懒洋洋地靠着栏杆,海天之间一片蔚蓝,连个鸟影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下值的时候,远方的海平面上,忽然拱起一排细小的黑点。
哨兵一个激灵,猛地抓起旁边的单筒望远镜套在眼前。
镜筒里,那些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了一艘艘悬挂着日月龙旗的大明官船。为首的一艘宝船,体型雄伟,雕梁画栋,甲板上站满了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和手持拂尘的太监。
“报——!”
哨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铜锣声瞬间响彻整个港口。
“钦差船队!是钦差的船队!已进入港口五里!”
港务司内,林涛正和李成栋、张恒围着沙盘推演,听到锣声,三人对视一眼。
林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小旗插在沙盘的一处位置。
“走吧,该去迎接贵客了。”
……
宝船甲板上,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举目远眺,他便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曹化淳。
在他动身之前,王承恩就反复叮嘱过,崖州偏远,卫所多是烂泥扶不上墙,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曹化淳一路南下,所见的卫所军港,不是营房塌了半边,就是码头长满了青苔,官兵个个面有菜色,活像一群叫花子。
他想象中的望海港,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大概是个杀气腾腾,到处是血迹和刀枪的修罗场。
可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捏着兰花指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没有想象中的破败和荒凉。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用青灰色石板铺就的防波堤。
码头上,数座巨大的吊臂伸向天空,无数穿着干净短褂的“民夫”正喊着号子,有条不紊地装卸着货物。
码头后方,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市镇。一排排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鳞次栉比,宽阔的石板路在楼宇间穿行,路上行人往来,竟然看不到一点垃圾。
“这……这里是崖州?”曹化淳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曹化淳没有作声,只是慢慢放下了望远镜,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去过江南,见过苏杭的繁华。可即便是苏杭,路面上也免不了牲畜粪便和各种污物,哪有这般干净整洁?
这哪里像个海防卫所,分明就是一个新建的江南雄镇!
船队缓缓靠岸。
码头上,林涛带着李成栋和张恒,领着一群“港口管事”和“民夫”早已在此恭候。
曹化淳走下舷梯,脚踩在坚实的石板地上,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为首的林涛身上。
太年轻了。
这是曹化淳的第一个念头。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袍,身材挺拔,面带微笑,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身后那些人,无论是所谓的管事还是民夫,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精神饱满,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只有恭敬,没有丝毫边地军民该有的畏缩和麻木。
这不正常。
“咱家,奉万岁爷旨意,前来崖州宣旨。”曹化淳捏着嗓子,拿出了在宫里头的威仪。
“臣,崖州都司讨夷将军林涛,恭迎天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涛领着众人,躬身下拜,声音洪亮。
曹化淳从干儿子手里接过明黄的圣旨,展开,朗声宣读起来。
无非是些褒奖之词,最后宣布将缴获的船只和俘虏“代天子收纳”。
“臣,领旨谢恩!”林涛再次叩拜。
一套流程走完,曹化淳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伸手虚扶。
“林将军,快快请起。咱家一路舟车劳顿,就想早些看看你为陛下立下的不世之功啊。”
林涛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
“曹公公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至于战船,就泊在船坞,只是……唉,被红毛番的炮火轰得太惨,如今正在修补,实在不宜观瞻。还请公公先入港务司歇息片刻。”
他一边说,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曹化淳眯了眯眼,没再坚持,由着林涛引路,朝港务司公房走去。
这一路,更是让他心里的震惊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经过一处学堂模样的院子,里面传来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清脆,整齐划一。曹化淳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转头问身边的小太监:“他们念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