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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长清三杰
当洛千雪气势汹汹地站出来,拉着李道一和楚凌霄要去迎战妖庭五大少年妖圣的消息传开时,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当真。
东域修行界这两个月憋屈坏了,那五个妖族少年一路横扫,七大宗门的顶尖弟子都败了,大家心里都压着一股火,又带着一丝绝望,难不成我东域修行界当真无人?
因此,当玄清宗、瑶光仙宗、幻灵宗这三位各自宗门当代首席弟子,以三人之数主动迎战对方五人时,大多数人只是苦笑摇头,觉得这又是几个年轻气盛的天骄去送一场败绩罢了。
甚至私下里有人议论:“长清郡那三位?虽是各宗首席,可毕竟年轻,修为也才筑基,如何敌得过那五个配合无间的妖圣?怕是要输得更难看。”
这些议论,李道一他们自然听不到。
他们只是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及彼此间在溪边雪仗,枫林论剑中磨砺出的那份无需言的默契,站到了五大少年妖圣的面前。
战斗的地单击在东域与妖族交界的一处荒原。
那一天,晴空万里,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
五大少年妖圣,三男两女,气度不凡,眼神锐利。
他们看着对面仅仅三名人族少年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沉静的战意。
他们一路连胜,靠的绝非侥幸,而是实打实的强大实力与宛如一体的配合。
没有多馀的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起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一场速败。妖族五人进退如一,攻势如潮,或刚猛无俦,或诡异刁钻,将人数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道一三人顿时陷入被动,只能竭力防守,险象环生。
观战者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许多人已然不忍再看,叹息着转过脸去。
然而,战局却在第一天将尽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变。
李道一、洛千雪、楚凌霄,这三个在长清郡大比擂台上曾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此刻背靠着背,竟展现出一种惊人的轫性。
李道一的青玄一气绵长厚重,如同最坚固的基石,总能在关键时刻撑起防御,化解最致命的合击。
洛千雪的瑶光剑法迅捷凌厉,剑意中已初具寒冰之凝,她不再一味猛冲,而是游走穿插,专攻对方配合链条中稍纵即逝的薄弱点。
最令人叫绝的是楚凌霄,他的幻灵之术神出鬼没,并非用于强攻,而是不断干扰、误导,甚至创造出短暂以假乱真的分身,打乱妖族五人精妙的节奏。
他们三人之间,似乎根本不需要言语交流。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灵力波动,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李道一防御稍露空隙,洛千雪的剑光便已补上。
楚凌霄幻术制造的瞬间迷惑,必是李道一或洛千雪反击的最佳时机。
这种默契,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分明是早已将彼此的战斗风格,灵力特性乃至思考方式都烂熟于心。
“他们他们怎么会这么默契?”荒原外围,远远观战的人群中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看,那个用幻术的子,他刚才那一下,简直神了!妖族那边差点自己人打到自己人。”
“还有玄清宗那个李道一,他的根基太扎实了,硬扛了那么多下,灵力居然还不见衰竭?”
“瑶光仙宗那女娃的剑太快了!而且刁钻!”
惊叹声开始零星响起,取代了最初的悲观。
战斗进入第二天、第三天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激烈交锋中流逝。荒原上剑气纵横,妖力澎湃,幻影重重。
双方都拿出了全部的实力,每一次碰撞都让人心惊肉跳。
五大少年妖圣越打越是心惊。
他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明明人数处于劣势,却象一块浑然一体的礁石,任凭狂风巨浪拍击,兀自岿然不动,甚至还能寻隙反击,好几次逼得他们阵脚微乱,差点被破开合击之势。
这三人单论个人实力,或许与他们只在伯仲之间,但这份心意相通,互补长短的配合,竟隐隐抵消了他们的人数优势!
“痛快!”战斗中,洛千雪甚至还有馀力清喝一声,眼中燃烧着灼热的战意,没有丝毫惧色。
李道一神情专注,掌中青玄气圆转如意,守得稳固,攻得突然。
楚凌霄依旧沉默,但那双冷冽的眼眸中,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炽亮。
这场战斗,不再是一边倒的碾压,而是真正势均力敌的较量!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一天天过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东域修行界。
起初是难以置信:“什么,打了三天还没结束,平手?”
然后是震惊:“五天,他们撑了五天了,还在打?”
接着是沸腾:“七天,我的天,整整七天了,听打得天昏地暗,五大妖圣都没能拿下他们。”
最后,整个东域修行界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到了那片荒原。
茶楼酒肆,山门洞府,所有人都在热烈地议论着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决。
“听了吗,长清郡那三位,跟妖庭的妖圣打了快十天了!”
“何止听,前线传回留影了,打得那叫一个精彩,李道一稳如泰山,洛千雪疾如闪电,楚凌霄诡变莫测!三人配合,简直绝了!”
“原来我们东域不是没有能配合的天骄,是他们,长清郡这三位!”
“以前总觉得各宗天骄都心高气傲,没想到这三人竟能默契至此,莫非这就是惺惺相惜?”
“不管怎么,他们是在为我们东域修行界争一口气啊,哪怕最后输了,也输得光彩!”
期待、敬佩、自豪的情绪,在无数修行者心中蔓延。
两个月来被妖族压得抬不起头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为那三个年轻的身影加油。
第十天,夕阳如血。
持续了整整十天十夜的激烈战斗,终于因为李道一三人灵力近乎枯竭,而分出了胜负。
他们败了。
但和之前所有的败绩都不同。
当战斗结束的瞬间,五大少年妖圣没有流露出丝毫胜利的骄狂,反而个个气息不稳,身上带伤,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敬意。
其中一位少年妖圣上前一步,看着虽然浑身是伤、几乎站立不稳,但眼神依旧清亮不屈的三人,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四野:
“此战,我们胜在人多。若非五人,胜败犹未可知,仙古东域,有尔等三人,足以自豪。”
这是妖庭少年妖圣降临东域后,第一次低下他们骄傲的头颅,主动认可对手的强大。
李道一用剑支撑着身体,洛千雪靠在他肩上喘着气,楚凌霄默默擦去嘴角血迹。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败的颓丧,反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灼热的光芒。
这一战,他们打出了自己的风采,也得到了最强对手的认可。
值了。
当三人相互搀扶着离开荒原的背影,通过留影符传遍东域时,整个修行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与热议。
败了,但虽败犹荣,而且是荣到了极致!
他们三人,以少敌多,力战妖族五大天骄十日之久,逼得对方亲口承认占了人数便宜,这是何等战绩?
这是何等的锋芒?
“了不得,真了不得,长清郡这次,出了真龙了!”
“三位一体,配合无间,未来必是我东域栋梁。”
“以前只知道他们是各宗首席,今日方知,三人联手,竟有如此威力!”
“你们发现没有,他们来自长清郡三大宗门这,这莫非是天意?合该他们三人扬名?”
不知从谁开始,一个崭新的称号,迅速在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流传开来,并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长清三杰!”
“对,就是长清三杰,长清郡当代最杰出的三位天骄!”
“李道一,洛千雪,楚凌霄——长清三杰!此战之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个称号,伴随着他们十日血战、逼平妖族妖圣的辉煌战绩,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东域修行界的每一个角。
它不再是某个宗门内部的赞誉,而是整个东域修行界,对他们三人实力、默契以及此次力挽狂澜般表现的集体加冕。
从此,“长清三杰”之名,首次惊耀天下。
而此刻,刚刚经历苦战、正在疗伤恢复的三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个称号。
他们只是沉浸在彼此认可、并肩作战后那种酣畅淋漓的满足感中。
但属于他们的时代,属于“长清三杰”的传奇,已然在这一刻,拉开了序幕。
【五】:骄阳正盛
夕阳斜照,青玄峰后山的庭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
许然刚收剑而立,廊柱下的阴影里就探出个脑袋。
洛千雪眨巴着眼睛,脸上写满了我有问题四个大字。
她眨着眼,几步凑到许然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要打听惊天秘闻的样子:“隐山前辈——”
她故意顿了顿,瞥了眼不远处看似在擦拭长剑、实则竖起耳朵的楚凌霄,还有刚从树下站起身,面带温和笑意的李道一。
“跟我们呗,”洛千雪眼睛发亮,“那位现在威震修行界、让大家都感到安心的长青剑圣张震天前辈,他时候,真的是个熊孩子吗?我听他敢在青玄真人的传功堂捣乱?”
许然拿起石桌上的茶盏,闻言动作微顿,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情。
他想起灵溪峰传功堂上,那个梗着脖子、敢当众质疑青玄真人的虎头虎脑的少年。
“确实,”许然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那时候他还,大概十二岁,刚修行入门,有一次青玄老师讲道,他直接站起来,老师讲的这些太基础了,以长老的身份讲这些,大失所望。”
洛千雪哇了一声,李道一也露出惊讶而感兴趣的神色。
连角里的陆明尘都悄悄睁开了假装修炼的眼睛。
许然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青玄老师就问他,那你想如何?他,要挑战在场的师兄,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不需要听这些基础内容。”
楚凌霄擦拭长剑的动作完全停了,冷峻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挑战传功长老?这胆子
“然后呢然后呢?”洛千雪催促道,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然后”许然将曾经的故事讲述了一遍,几人顿时大笑起来,一时间,庭院里充满了少年少女的们的大笑声。
洛千雪笑够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角里招招手:“陆道友,别躲那儿修炼了,过来听听嘛。”
陆明尘正盘坐在廊檐下,闻言身子一僵,讪讪地睁开眼。
他这些日子被洛千雪逗出了阴影,总觉得这位千雪仙子下一刻就要出什么让他接不住的话。
“我,我在巩固修为”他声。
“巩固什么呀,你练气七层都稳了三个月了。”
洛千雪几步蹦过去,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怕我又让你添加我们,去打妖族?”
陆明尘脸一红,支吾着没话。
洛千雪却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次不逼你,不过陆道友啊。”
她拉长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老实巴交又总爱缩起来的样子,特别象我们瑶光仙宗后山养的灵兔?一有动静就躲洞里。”
陆明尘呆住,脸更红了。
李道一轻咳一声,温和道:“千雪道友,别逗陆师弟了。”
“我这是夸他可爱。”洛千雪站起身,理直气壮,“对吧楚冰块?”
楚凌霄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你就装吧。”洛千雪冲他扮个鬼脸,“刚才听叶山前辈八卦的时候,你擦剑擦得剑刃都快反光了,当我没看见?”
楚凌霄:“”
许然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斗嘴,心里那点因回忆泛起的微澜渐渐平复。
他伸手虚按了按,笑道:“好了,正事。之前答应你们的剑法,今日便传了吧。”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道一、楚凌霄、洛千雪三人神色一肃,齐齐上前一步。
连陆明尘也站起身,眼巴巴望着。
许然也不多言,走到院中空地。暮色渐浓,他手中长剑出鞘,先是一式《寂雀》。剑光起处,一股沉郁寂灭之意弥散,院中几片叶无声化为齑粉。
洛千雪屏住呼吸,楚凌霄眸光锐利如针。
紧接着是《悲秋》,剑势流转间,仿佛看见光阴荏苒,山河变迁,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扑面而来。
李道一微微闭目,似有所感。
第三式《化雪》,剑光温润如春水拂过,寒意尽消,只馀暖意融融。
陆明尘怔怔看着,只觉得心中那些忐忑自卑,都被这剑意轻轻拂去些许。
最后,许然剑势一转。
黄昏的庭院陡然亮了一瞬。并非剑光刺眼,而是一股灼热蓬勃的气息随着剑锋流淌开来,如盛夏烈日,炽烈、张扬、无所畏惧。
剑招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势头,仿佛任何阻碍在这份炽热面前都会消融。
《骄阳》。
收剑时,院中寂静。
灵石灯不知何时亮起,柔和光晕映着几张年轻的脸。
洛千雪第一个回过神,她眼睛亮得惊人,使劲鼓掌:“前辈,你之前这招《骄阳》是从我们这儿偷学的?”
许然含笑点头:“是悟来的。看着你们,便想到了盛夏。”
“嘿嘿,那咱们可算前辈的半师了?”洛千雪得意地晃晃脑袋,又看向李道一和楚凌霄,“你们,咱们三个要是把这四招都学会了,下次见到妖族那几个家伙,能不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李道一沉吟道:“妖庭五位,配合默契,确实强敌,但若我们三人剑法有成,未必不能一战。”
楚凌霄言简意赅:“赢。”
“对嘛!”洛千雪挥舞拳头,“上次输是因为人少,下次哎,你们,我们要不要再约他们打一场,就定个三十年之期,到时候咱们肯定都紫府了,揍他们五个正好!”
李道一微笑:“正有此意。上次归来,我便觉剑意有所松动,若有三十年精研师伯剑法,当可再进一步。”
楚凌霄没话,只将手中长剑归鞘,发出“铿”一声轻响,战意凛然。
陆明尘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声道:“可、可他们真的很厉害”
“陆道友。”洛千雪转身,双手叉腰,“你知道咱们三个凑在一起叫什么吗?”
陆明尘茫然摇头。
“叫长清三杰。”洛千雪昂起下巴,一脸理所当然,“杰是什么意思?就是比别人厉害,他们五个打我们三个,那是他们占便宜,等咱们练好了剑,到时候”
她眼珠一转,忽然笑嘻嘻凑近陆明尘,“要不,下次你也来?咱们四个人一起动手保证吓得他们手软。”
陆明尘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里却莫名一暖,上次的战斗,他躲在擂台的角里远远的看着他们战斗,没有人在意,不论是场边的观众,还是场上的那五大少年妖圣,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许然看着这一幕,想起他们上次战败归来时,虽浑身是伤,眼里却毫无阴霾,反而兴奋地爽。
少年人的心气,大约就是如此——输了一场又如何,眼里看的永远是下一场。
夜色渐深,几人却谈兴正浓。
围坐在石桌旁,灵石灯的光晕将他们笼在一圈暖黄里。
洛千雪叽叽喳喳着未来的计划:“等咱们赢了妖族那几个,名声肯定传遍东域,到时候我就提议,让咱们三宗弟子多来往,一起做任务,探秘境,总窝在自己宗门里有什么意思?你看妖族,五个不同族的都能配合那么好。”
李道一点头:“此事我也想过。若能促成三宗更多合作,对长清郡亦是好事。”
楚凌霄沉默片刻,道:“可先从队试炼开始。”
“没错,”洛千雪拍手,“就从咱们三个首席牵头,哼,等咱们都成了宗主,不定还能让三宗合并唔,好象有点难,反正,以后长清郡咱们了算!”
她得眉飞色舞,仿佛那光明的未来已在眼前。
李道一含笑听着,不时补充几句。楚凌霄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关键。
陆明尘则安静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听着那些他从未敢想过的大事。
许然给他们添了茶,忽然问:“你们真想改变世界?”
院内静了一瞬。
洛千雪第一个开口,语气是少见的认真:“前辈,您不觉得现在的修行界有点闷吗?各宗关起门来自己玩,弟子之间斗来斗去,见了妖族又怂,我们这一代,总不能还这样吧?”
李道一接道:“师伯,弟子尝闻,时势造英雄,如今妖族崛起,天地或将有变,正是我辈奋起之时,与其随波逐流,不如放手一搏。”
楚凌霄言简意赅:“不想苟活。”
许然看着他们。
洛千雪眼中是灼热的火焰,李道一眼底是沉静的坚定,楚凌霄眉宇间是冷冽的锋芒。
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少女,此刻却有着同样的神采,那是属于青春的无畏,是坚信自己能撼动天地的狂妄。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只是岁月磋磨,那份心气早已沉淀成谨慎。
如今看着他们,仿佛又见骄阳。
“挺好。”许然笑了笑,举起茶盏,“那便祝你们,真能改变点什么。”
几人一愣,随即都笑起来,纷纷举杯。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远处山峦轮廓隐入黑暗,但天际还有最后一抹霞光未散。
洛千雪忽然跳起来,拔出剑:“不行,我忍不住了,楚冰块,李道友,来比划比划,就用隐山前辈刚教的剑法,不用灵力,只比剑招剑意。”
楚凌霄二话不,起身拔剑。
李道一失笑,却也持剑而立:“请。”
三人就在院中空地上交手。剑光闪铄,身影交错。
《寂雀》的沉郁、《悲秋》的苍凉、《化雪》的温润、《骄阳》的炽烈,虽只是雏形,却已隐隐有了气象。
没有杀意,只有纯粹剑技的碰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劲和畅快。
陆明尘看得目不转睛,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许然倚在廊柱下,静静看着。
光影在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汗珠顺着额角滑,笑声和剑鸣交织。
这一刻,没有宗门隔阂,没有强弱之分,只有三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在夜色里挥洒着仿佛用不完的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停手,皆是气息微喘,眼中却亮得惊人。
“痛快。”洛千雪抹了把汗,脸颊红扑扑的,“等咱们练成了,一起去妖族下战书!三十年,好了啊!”
李道一微笑颔首:“嗯。”
楚凌霄收剑入鞘,吐出两个字:“必赢。”
夜色渐深,几人告辞离去。
洛千雪走在最后,蹦跳着回头冲许然挥手:“隐山前辈,下次我还来听八卦!您多备点故事呀!”
许然笑着点头。
院中恢复寂静。
许然独自站了会儿,仰头望向夜空。星辰初现,疏疏。
他想起洛千雪那句改变世界,想起李道一眼底的坚定,想起楚凌霄那句不想苟活。
忽然觉得,或许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这样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他们像盛夏的骄阳,炽热,耀眼,哪怕会灼伤自己,也要照亮一方。
许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仿佛想抓住那缕已逝的年轻气息。
良久,他松开手,摇头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内。
窗外,蝉鸣渐起。
盛夏将至。
【六】:枫林旧事
瑶光峰与幻灵峰成立后的第二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秋日的阳光通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道一处理完几件宗门事务,放下笔时,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站起身,没有惊动殿外值守的弟子,一个人朝着后山那片枫林走去。
那是许多年前,他们三个第一次私下聚首的地方。
枫叶红得正盛,远远看去像烧起来的火。
李道一到的时候,楚凌霄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玄清宗制式的青袍,但依旧选了最朴素的那种,腰间只挂了一枚代表主脉峰主的令牌。
他正弯腰铺着一块灰布,动作很仔细,把布角捋得平平整整。
听到脚步声,楚凌霄抬起头。
“来了。”他声音依旧平静。
李道一点点头,走到近前,目光在楚凌霄身上停留片刻。
一千多年了,这张脸变化不大,只是眉眼间那股少年时冷峻的锐气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看不清。
“千雪还没到?”李道一问。
“没。”楚凌霄简短答道,把铺好的布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三枚果子,红黄绿各一,摆在布上。
果子普通,灵力稀薄,胜在新鲜。
李道一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还是这个习惯。”
楚凌霄动作微顿,没接话。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洛千雪来了。
她也换了玄清宗的服饰,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浅青纱衣,头发半黑半白,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再象从前那样明艳张扬,而是温和的、平静的。
“等久了吧?”她声音很轻。
李道一摇头:“刚到。”
楚凌霄“嗯”了一声。
三人围着那块灰布坐下。
中间空荡荡的,没有酒,没有茶,只有三枚果子。
阳光通过枫叶缝隙下来,在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洛千雪拿起那枚红色的果子,在手里转了转,没吃。
她抬眼看了看李道一,又看看楚凌霄,忽然轻声:“昨天站在那儿,我忽然想起咱们第一次聚在这儿的时候。”
李道一也拿起一枚果子:“那天你带了炙鹿肉和烧饼,老远就闻到香味。”
“楚冰块带了自己酿的酒。”洛千雪补充道,嘴角弯了弯,“还师父,交朋友,该带酒。”
楚凌霄没话,只是默默拿起剩下那枚最的绿色果子,咬了一口。
哢嚓一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淅。
“那时候,”洛千雪继续,目光望着远处红艳艳的枫叶,“咱们还要一起改变世界,要让三宗合并,要让长清郡咱们了算。”
她得平淡,象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道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年少轻狂。”
“是啊。”洛千雪也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现在想想,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天大地大,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没有我们做不成的事。”
楚凌霄吃完果子,把果核仔细包好收进储物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现在呢?”
这话问得突兀。
洛千雪愣了一下。
李道一握着果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看向楚凌霄,又看看洛千雪,缓缓道:“现在我们都在玄清宗了。”
一句简单的话。
洛千雪半黑半白的发丝被微风拂起。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果子,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李道一先开口:“幻灵峰那边,可还适应?”
楚凌霄点头:“弟子都很勤勉。”
“瑶光峰呢?”
洛千雪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些神采:“那十几个孩子很争气,虽然资质普通,但肯下功夫,我打算过几日亲自带他们去后山历练,熟悉宗门周边的环境。”
“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去庶务堂支取。”李道一,“我已经吩咐过了。”
“多谢。”洛千雪,顿了顿,又补充道,“李宗主。”
这个称呼让李道一和楚凌霄都看向她。
洛千雪自己也意识到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改口,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把那枚红果子放回了布上。
风吹过,枫叶簌簌下。
“其实这样也挺好。”李道一忽然,声音很温和,“至少,我们都还在这里。”
楚凌霄看着他:“你的目标呢?”
“还在。”李道一回答得很快,“让玄清宗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个目标,从来没变过。”
“只是方法变了。”楚凌霄。
李道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人总是要长大的,年少时可以喊着口号横冲直撞,现在得一步步走。”
洛千雪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一棵枫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红叶。
阳光照在她半黑半白的头发上,泛起奇异的光泽。
“你们,”她背对着两人,声音飘过来,“如果当年瑶光仙宗没有迁去青云郡,如果幻灵宗没有没有那些事,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楚凌霄低下头,整理着灰布的边缘。
李道一看着洛千雪的背影,眼神深邃。
过了好一会儿,洛千雪自己转过身来。
她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只是眼圈微微有些红。
“算了,不想这些。”她走回来,重新坐下,“眼前的事吧。幻灵峰和瑶光峰刚立,总得有点表示,我打算下个月开一次比,让两峰弟子和主脉的弟子切磋切磋,你们觉得呢?”
“可。”楚凌霄。
李道一点头:“我来安排场地和裁判。”
话题转到了具体的事务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弟子培养,资源分配,修炼计划。
都是很实际的事情,没有空谈,没有幻想。
就象任何一家宗门里,三位负责的主事者在商议公事。
到一半,洛千雪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李道一和楚凌霄认真讨论侧脸,看了很久,忽然轻声:“你们还记得吗?有一次,也是在这儿,咱们用树枝当剑比划,打得枫叶乱飞,像下红雨。”
李道一和楚凌霄都停了下来。
楚凌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
李道一望向那棵最粗的枫树,当年,洛千雪就是从那儿跳下来,鹅黄的衣裙像只灵巧的雀儿。
“记得。”李道一。
楚凌霄点了点头。
洛千雪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那时候真好,什么都不用想,打累了就躺在地上看天,还要轮流做东,下次去瑶光仙宗的梅林赏花。”
“你梅花开了很好看。”李道一接道。
“楚冰块还‘可。’”洛千雪看向楚凌霄。
楚凌霄沉默片刻,道:“梅花确实好看。”
又是短暂的安静。
“以后,”李道一缓缓开口,“玄清宗后山可以种一片梅林。”
洛千雪怔了怔,随即笑着摇头:“不用了,现在的瑶光峰就很好,能看到日出,能看到云海,足够了。”
“嗯。”楚凌霄应下。
话题似乎又要陷入事务性的枯燥循环。
山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洛千雪月白的衣袖微微飘动,露出一截纤细却布满细微旧伤痕的手腕,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
李道一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的目光在洛千雪手腕处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远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隐山师伯的洞府,洛千雪缠着师伯问叶山年轻时是不是又冷又酷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那时的她,手上光洁,只有练剑留下的薄茧,绝不会有什么伤痕。
“陆师弟”李道一突然提起了另一个名字,声音有些飘忽,“他进入尘封前,还念叨着,未来我们四个再相聚。”
这话象一颗石子投入潭中,在另外两人心里漾开了细微的波纹。
洛千雪的目光从黑石上移开,看向了水面自己的倒影,那张依旧年轻却染了风霜的脸。
楚凌霄则微微握紧了负在身后的手。
“他总是这样。”洛千雪轻轻,嘴角似乎想弯一下,最终却没成功,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心思最简单,也最念旧。”
“我们答应过他,会的。”楚凌霄突然道,语气是他一贯的简洁肯定,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李道一看向他,又看向洛千雪,缓缓点头:“嗯,答应过的。”
她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看看那些孩子,第一天正式修炼,我怕他们不适应。”
李道一和楚凌霄也站起来。
三人并肩站在枫树下,就象昨天在瑶光峰和幻灵峰前那样。
只是昨天迎着正午的太阳,今天却是午后,影子拉得斜斜的。
“明天见。”洛千雪。
“明天见。”李道一回应。
楚凌霄点了点头。
洛千雪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枫林径深处。
李道一和楚凌霄还站在原地。
许久,楚凌霄开口:“她头发”
“我知道。”李道一打断了他,声音很低,“能活下来,已经很好。”
楚凌霄不再话。
两人默默收拾了那块灰布,楚凌霄仔细叠好,收进储物袋。
三枚果子还躺在布上时留下的印子里,红黄绿,鲜艳得很。
“走吧。”李道一。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枫林。阳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两道身影离得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有勾肩搭背,没有嬉笑打闹。
只是两个玄清宗的主脉峰主,在商议完事务后,各自返回自己的山峰。
枫叶还在,红得象血,又象火。
只是再没有少年人在叶雨中比剑,再没有清脆的笑声惊起林间的寒鸦。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新的路要走。
虽然还在一起,虽然人还是那些人。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就象这满山的枫叶,今年了,明年还会再红。
可明年的红叶,已经不是今年的这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