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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偏了角度,从东窗移到了西墙,照在藤椅扶手上那块磨得发亮的木疤上。那处木疤椭圆形的,纹理纠结在一起,像一只眯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屋里的一切。
阿黄依旧趴在藤椅旁,只是姿势换了一种。它侧着身子,前爪还搭在蓝格子布的爪印上,脑袋却枕在了旧手套上,半张脸埋进棉絮里。它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鼻尖偶尔翕动一下,捕捉着空气中仅存的那点熟悉气味。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的声音。那些细小的颗粒,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金色的粉末,慢悠悠地旋转、飘落,最后安静地栖息在藤椅的缝隙里、地板的裂纹中,还有阿黄背脊上那撮失去光泽的灰黄色毛发上。
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包子,没有护城河,也没有雪。梦里是夏天。老式的摇头风扇在角落里呼哧呼哧地转,吹出一股带着电线焦糊味的热风。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光着膀子,摇着一把蒲扇,坐在藤椅上。蒲扇摇得很慢,一下,一下,带起微弱的风,拂过他布满老年斑的胸膛,也拂过趴在他脚边水泥地上、吐着舌头的阿黄。
那时候的阿黄,毛色油亮,四肢粗壮,耳朵尖上还有一撮黑毛,像戴了两撇小胡子。它听见老李的蒲扇停了,听见他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痰音的呼噜声——那是他睡着了的前兆。阿黄就会悄悄抬起眼皮,看看他。老李的头歪在藤椅的扶手上,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里,也照在他手腕那道狰狞的烫疤上。
阿黄记得,它会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不让爪子碰到地板发出声响。然后它走到老李脚边,用鼻子轻轻拱他的脚心。老李的脚很凉,即使在夏天,也带着一股凉气。阿黄就用自己的肚子贴上去,用体温去暖他。老李在睡梦里动了动脚趾,蹭到它柔软的肚皮,含糊地嘟囔一句:“阿黄……别闹……”然后翻个身,继续睡。阿黄就趴回原地,看着他的睡颜,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那是它最喜欢的时刻。没有咳嗽声,没有药味,没有医院刺眼的白光。只有老李的呼吸,风扇的转动,还有它自己缓慢的心跳。它觉得,只要这样守着,老李就永远不会离开。
可梦醒了。
阿黄睁开眼,藤椅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蓝格子布上,把爪印照得格外清晰。风扇不在了,夏天不在了,老李也不在了。空气里没有焦糊味,只有一股陈旧的、像旧书页一样的味道,那是时间凝固的味道。
它试着动了动后腿。那条曾经能轻松跳过护城河石栏杆的后腿,现在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关节处的酸痛已经变成了麻木,它感觉不到自己的爪子,只觉得尾巴尖有一丝微弱的凉意——那是尾巴上最后一点知觉,正慢慢消失。
它不再挣扎着要站起来。它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就像老李最后那几天,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它用脑袋去顶他的腰,帮他用力。那时候,老李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它就蹲在床下,用头顶着那只手,让他知道,它在。老李就会用尽全身力气,动一动手指,勾住它的耳朵,勾一下,又松开,再勾一下,再松开。
现在,没人勾它的耳朵了。
阿黄把下巴在旧手套上蹭了蹭。手套的布料已经脆了,一蹭就掉渣。它想起老李戴这双手套的样子。冬天出门,他总戴着它,骑车去买菜,或者去巷口的修车摊跟人下棋。手套的指尖磨破了,他就用针线自己缝,缝得歪歪扭扭,像爬着几条蚯蚓。阿黄就趴在旁边,看着他穿针引线,看着他因为眼花,把线头戳到鼻孔里,然后自己笑得咳嗽起来。
“阿黄,你看我这手艺,”老李举着手套,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密实吧?这叫‘阿黄牌’缝法,独一份。”
阿黄不懂什么叫“阿黄牌”,它只知道,老李缝东西的时候,脸上是有笑的。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但足以让它安心地趴着,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闻着拖鞋上淡淡的肥皂味。
拖鞋也不见了。和照片、书一起,被王婶收走了。阿黄记得那双拖鞋,是老李用旧轮胎剪的,鞋底软和,走路没声音。老李穿着它,在屋里走来走去,去厨房盛粥,去门口取报纸,去藤椅上坐下。阿黄就跟着那双拖鞋,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直到老李坐下,它也趴下。
现在,地板上只剩下拖鞋留下的印子——灰尘勾勒出的轮廓,像两片干枯的叶子,印在老李常走的路线上。阿黄看着那些印子,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拖鞋,看见老李穿着它,慢慢地、慢慢地,走向藤椅,然后坐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它突然很想听听老李的叹息声。那声音很短,很轻,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疲惫,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点点对这世界的留恋。每次老李叹完气,就会伸手摸摸它的头,说:“阿黄,还是你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