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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巢暴君没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三只武士虫按照它给出的坐标进入地下，分别前往几处曾属于基因窃取者教派的据点。

按理说，这次搜索不会有多少难度。

虫巢暴君掌握着这支教派过去留下的大量信息，包括活动区域、繁衍记录以及部分遗传特征。那个家族在克洛诺思潜伏了上百年，根系遍布底巢，只要它们还在星球上，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况且它已经发出了召唤。

对于正常的基因窃取者教派来说，这种来自虫巢意志的呼唤几乎不可能被忽视。族长会率先响应，纯血基因窃取者会从藏身处现身，散布在各地的混血成员也会受到影响，开始朝家族核心聚集。

然而第一只武士虫赶到旧巢穴时，只看到了一片废墟。

那里藏在废弃排污层后方，是一处规模很大的地下空间。按照残留记录，这里曾是家族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痕迹仍然随处可见。

墙边堆着人类使用过的工业器具和拆散的机械零件，几条不起眼的管道一直延伸到更深的底巢。角落里残留着早已干涸的生物分泌物，废料堆中还能找到刻有四臂神圣图案的金属徽记。

唯独没有活物。

第二只武士虫去了更深处的藏身点，结果相同。

第三只循着遗传气味一路追踪，最终停在一条废弃通道里。残留的气息到了这里便彻底断掉，而且从衰减程度来看，对方离开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武士虫没有能力分析其中的问题。

它只是忠实地把结果传回去。

【未发现目标。】

虫巢暴君沉默了很久。

这种感觉最近已经不算陌生。

东郊基地，它看不懂。

那两艘来历不明的飞行器，它也看不懂。

静滞技术、隐藏在人群里的古怪人类，以及最近这颗星球上层出不穷的异常，全都超出了它已有的判断方式。

现在连几十年前便被虫群埋进人类社会的基因窃取者家族，也突然消失了。

虫巢暴君只能重新下令，让武士虫扩大搜索范围。

它并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其实只差了一点。

族长还活着。

而且从第一次通讯开始，它就听得清清楚楚。

【苏醒。】

【集结。】

【报告。】

【为大吞噬者开启这个世界。】

召唤传来的时候，族长正蹲在一台舰载等离子输能节点旁。

它四条手臂一起上阵，两条撑住沉重的金属结构，另外两条正和旁边的家族机械师拖动一根粗得惊人的导能管。

灵能波动突然扫过整个维修区。

族长的动作停了一瞬。

周围几十名家族成员也跟着僵住了。越接近纯血世代的人反应越明显，一名额头长着骨质脊突的机械师甚至手一松，把扳手掉在地上。

“父……”

他刚开口，族长便抬起一只爪子。

维修区安静下来。

虫巢暴君的意志依旧在他们脑海中回荡。

冰冷，庞大，又带着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换成过去，这种召唤足以令整个教派陷入狂热。

对于基因窃取者来说，那本该是它们等待了数代人的终点。

家族代代传颂的“升天日”，祭司口中来自群星的救赎者，以及所有关于星之子的祈祷，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

虫群抵达。

世界陷落。

他们完成使命，迎接真正的父母。

从前的族长对此深信不疑。

可现在，它蹲在舰船维修区里，把虫巢暴君的整段通讯听完，随后低下头，继续拖那根导能管。

周围的人一时没动。

刚才掉了工具的机械师小心叫了一声：

“父亲？”

族长扭头看他。

纯血基因窃取者那张脸当然谈不上有什么表情，但跟了它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家族成员，早就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眼神。

干活。

机械师弯腰捡起扳手。

其余人也重新忙碌起来。

家族就这样处理了虫巢暴君的第一次召唤。

不回。

理由也没多高深。

族长现在不想死。

十年前的它绝不会产生这种念头。别说十年，哪怕放在几个月前，这种想法都足够让整个家族的祭司怀疑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它是教派的源头，也是这个家族共同的父亲。

一百多年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为今天准备。

渗透底巢，繁衍后代，将家族成员送进行星工业体系、行政机构和防卫军，再依靠一代又一代人的经营，把根扎进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

所有牺牲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等待星之子。

直到张文出现。

然后克洛诺思上的事情开始一件比一件离谱。

最开始只是绿皮入侵。

接着冒出一批被帝国人误认为阿斯塔特的灰甲战士。

随后绿皮挨打，连古巨基和搞毛金刚都被一艘三公里左右的神秘战舰轰成了碎片。

张文离开过一次，又重新回来。

从那以后，族长就越来越看不懂这颗自己生活了一百多年的农业世界。

艾达灵族成批出现。

幻影泰坦现身。

黑盾阿斯塔特、行商浪人、黑暗机械教、审判官、禁军、寂静修女陆续登场。

最后甚至还有一批一万年前的太空野狼，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掉进了这个时代。

更不用提东郊基地。

有一阵子，族长认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星球类型。

它在这里藏了一百多年。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克洛诺思这么热闹？

真正改变它的，却不是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

而是它终于搞明白了所谓的“升天”究竟是什么。

随着星球外那层诡异的灵能屏障变得越来越强，虫巢意志对本地基因窃取者的影响也在持续减弱。

家族之间的思维连接仍旧稳定，可从星空深处传来的那个庞大意识，却像隔着一堵厚墙。

听得见，却压不过来。

这给了族长以前从未拥有过的机会。

它可以在听到召唤以后，先想一想。

而这一想，问题就来了。

虫群抵达之后，家族会怎么样？

教义里的答案很漂亮。

他们会投入最后的圣战，帮助星之子毁灭这个腐朽世界，随后与伟大的共同体融为一体。

换个说法就简单多了。

先冲锋。

活下来的也会被吃掉。

家族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会被吃掉。

那些孩子会被吃掉。

族长自己多半也跑不了。

大家辛辛苦苦潜伏了一百多年，到最后的任务，就是帮一群从天而降的远亲把整个星球端上桌，再自觉站到盘子里。

族长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一点。

虫群显然没准备给他们这些百年老员工安排什么退休生活。

既没有任务完成后的新世界，也没有所谓的功勋奖赏。

甚至不会有人特意夸他们一句干得不错。

生物质不会发奖章。

想通以后，族长对于升天的兴趣迅速降了下来。

所以张文公开卖“船票”的时候，这支已经在克洛诺思潜伏百年的基因窃取者家族，做出了一个放在正常教派身上近乎不可理喻的决定。

买。

张文要资源，他们就给资源。

三千晶体矿，三千高能瓦斯，换算成这些年囤下来的贵金属、燃料、军械和珍稀矿物，都可以谈。

钱以后还能再攒。

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克洛诺思如今乱成这副样子，族长也不敢把全族性命全押在张文身上。

于是他们又给自己准备了一条路。

一艘太空野狼打击巡洋舰。

当然，是坠毁的。

巨大的舰体斜插在农田与岩层之间，一侧几乎完全陷进地面。原本属于第六军团的厚重外甲被战斗和坠落撕开了大片缺口，舰桥受损，多座炮塔彻底报废，腹部的撞击区更是被岩石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远远望去，整艘船像一头从高空摔下来的钢铁巨狼，骨头断了不少，居然还剩一口气。

普通人看到这种残骸，大概只会考虑该怎么拆废铁。

家族的人围着它转了几圈，得出的结论却是：

还能用。

他们没想过把这艘打击巡洋舰修回原状。

那不现实。

即使交给真正的阿斯塔特战团，没有专门船坞和完整后勤体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修复这种程度的损伤。

家族想要的只是让它重新升空。

炮塔报废便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