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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四的北京,天已经冷得透了底。早上起来檐角便挂了薄薄一层白霜,日头倒是出了一会儿,可那光也薄,照在琉璃瓦上只泛出一层冷光,晒不暖人。
建极殿里只点了几盏铜灯。
卢象昇跪在金砖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也许几刻钟,也许半个时辰。从被王承恩领进这座殿,他就一直这么跪着,等着御座上那个人开口叫他。
建极殿比乾清宫冷得多,大约是殿宇太敞,暖气存不住。他跪得久了,膝盖以下的两条腿像两根木头,硬邦邦地杵在地上。
卢象昇身着官袍,左手上系着的麻布孝带在这种环境中显得有些扎眼。
那是父亲的孝。
六月里接到讣闻的时候他还在宣大整顿军务,驿卒快马送来一封信,他拆开看了三行,便将信纸折起来揣进怀里,回去把当天该巡的营垒巡完了,该核的账册核完了,才回到自己帐中,关了门,将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是连夜上疏请求丁忧,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再递,还是不允。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的回复都是那两个字:不允。不允。不允。
他有时候想,也许皇帝根本就没看他的奏疏。那些奏疏堆在御案上,和全国各地飞来的塘报、急递、弹章混在一起。
之前兵部右侍郎陈新甲是丁忧期间被夺情的,方一藻也是,杨嗣昌也是。
朝廷好像觉得,只要你对朝廷还有一丁点价值,就该把父母之死当作战场上伤亡的数字一样,抹一把脸就过去。
“建斗。”
他微微一怔,才意识到皇帝已经在叫他了,大约还叫了不止一声。他连忙伏下身,额头触到金砖地面,“臣在。”
“一路来......也是苦了你了。”
卢象昇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无力感,“臣,叩谢皇上挂念,不敢言苦。”
“只是家父新丧,臣心已碎,神魂俱失。前番奏疏,字字泣血,句句肺腑,并非推诿国事,实在是恐此残躯,此溃乱之心,难当皇上托付之重,难御建奴豺狼之锋!恳请皇上.....开恩。”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气,“准臣解甲归乡,守制三年,全人子之孝,待臣稍复.......再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你的孝心,朕知道。”崇祯皇帝在斟酌着怎么说,“可鞑子已经破关而入,墙子岭、青山口都丢了。蓟辽的兵溃了一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有力的说辞,“朕也知道,这么做有违人伦,强行让你于哀痛之中披甲上阵,实在是非朕所愿。但卿之忠勇刚烈,天下共知。值此危难,舍卿其谁?”
崇祯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侍立的杨嗣昌,“杨嗣昌,你说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