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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之家,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缩小的皇城。
朱以海站在门前,仰头望着大门,心里头莫名想起兖州的鲁王府。一样的墙面,一样的铜钉,只是其恢弘、奢靡之感比鲁王府,更甚。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为什么爹娘从来不给自己回信呢?
他在济南待了那么久,前前后后托人捎了七八封家书回去,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他有时候想,也许是信根本没送到。有时候又想,也许是送了,可爹娘不愿回。
朱以海不知道哪一种猜测更让他难受,所以他把这个问题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干什么的?”
门前王府护卫一声质问,打断了朱以海的思绪。
朱以海连忙收敛心神,从怀里掏出那张提前备好的名帖,双手递过去,“小的朱以海,前来拜见德王殿下。”
那护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看他,像打量一个叫花子,“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个太监,引着他从侧门进去。
外面是饥寒交迫的危城,里面却是亭台楼阁。廊下每隔几步就摆着一个铜火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将整条长廊都烘得暖融融的。
廊柱之间挂着厚厚的锦缎帘子,帘子从梁上垂到地面,遮住了所有从侧面灌进来的风。
朱以海走在这廊下,想起西城根那些缩在墙角的百姓,连一口热粥都要排队等上半天。而这里,光是烧火取暖的炭,就够粥厂用上一个月。
引路的太监脚步轻悄,面无表情,像一具会移动的木偶。朱以海默默跟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之声。
这一切,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
记得自己刚醒来时,也是在这样的府邸里,盖着那床大绿印花祥云被子,连口水都有人递到嘴边。那时候他以为当王子是天底下最舒服的事,直到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朱公子,请在此稍候,容奴婢进去通禀。”
他们停在一处偏殿的廊庑下,太监进去后,便再无音讯。
朱以海就站在廊下,等着。
寒风透过廊柱嗖嗖地往里钻,他跺了跺脚,把手缩进袖子里。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偶尔有穿着绸缎的太监或宫女捧着东西经过,淡漠瞥他一眼,旋即又消失在殿门之后。没有人给他端一杯茶,也没有人告诉他还要等多久。
朱以海心里明白,这是德王在给他立规矩。
一个被废的庶人,贸然来求见亲王,不吃闭门羹已是万幸,晾一晾算什么?他在龙角寨被关了那么久,连尿都喝过,这点冷算什么?
他索性不去想那些,只顾打量起廊下的彩绘来。画的是佛经故事,什么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笔法精细,金粉描边,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有意思。
一位亲王,在自家廊下画这些,是当真信佛,还是做给人看的?
他看不出答案,可他知道,能在廊下画满佛经故事的人,一定比自己复杂得多。
终于,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出来的并非刚才那个太监,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缎面袍子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