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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处不算大的宅院,此刻已完全被烈火吞噬。火舌疯狂地侵蚀着木质门窗、廊柱,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难以靠近。
屋顶的瓦片在高温下炸裂,不断掉落。火势借着风,还在向邻近的屋舍蔓延,哭喊声、呼救声、泼水声乱成一团。
衙门离宅子不远,苟好善显然也收到了消息。他已经派来了十多名手持挠钩水桶的火兵,那些火兵穿着黑褐色的短褂,头戴软帽,正吆喝着组织附近百姓取水救火。
几口公用的水井边排起了长龙,水桶、木盆、甚至锅碗瓢盆都被用上,人们排成几列长队,拼命将水传递到火场边缘。
但这点水量对于火势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公子!火太大了!根本靠不近啊!”陆乙被热浪烤得满脸通红,头发眉毛都卷曲起来,他提着满满一桶水冲过去,泼在窜出院墙的火苗上,只激起一小股白汽,瞬间就被更大的火焰吞没。
朱以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烧得最旺的厨房方向,那里已经塌了半边,梁柱耷拉着,“他妈的!庆柳还在里面!给我想办法!打通一条路进去!”
陆甲比较冷静,他观察了一下火势,喊道:“正门进不去了!侧面的院墙快被烧穿了!从那边扒开个口子,或许能靠近厨房!”
“那就快动手!光嘴上动有鸟用!”朱以海二话不说,抄起地上的一根断椽子就冲向侧面院墙。
陆甲、陆丙和几个胆大的兵士也立刻跟上,用挠钩、木棍,甚至用手去扒拉那烧得滚烫的砖石土块。
“一!二!三!推!”几个人合力,终于将一段烧酥的院墙推倒一个缺口。
“让开!”陆乙提着一桶水,从后面冲上来,猛地将水从缺口泼了进去,暂时压制了一下里面的火焰,但水瞬间蒸发,热浪依旧逼人。
“我进去!”陆乙把空桶一扔,不等朱以海下令,用湿布捂住口鼻,猫着腰就从缺口钻进了火场。
“陆乙!小心!”朱以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那缺口已经被热浪和火舌封住了大半,他再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了。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每一息都是煎熬。
庆春瘫坐在不远处,望着火场,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突然,缺口处人影一闪,陆乙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多处被烧焦,脸上、手上都是黑灰和灼伤的痕迹,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躯体。
“庆柳!”朱以海和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陆乙将背上的人轻轻放在雪地上,自己脱力般瘫坐下去,大口喘着粗气,剧烈地咳嗽着,“公子...厨房塌了.....我.....我只找到.....”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确实是庆柳,但已经认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样。她浑身焦黑,衣服和皮肉黏连在一起,蜷缩成一团。
庆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扑过去,想抱住庆柳,却又不敢触碰那惨烈的躯体,只能跪在旁边,“都怪我.....早知道我就和你一起起床.....庆柳.....”
“去找医生!都愣在这里干什么?!”
朱以海拽住一个离他最近的兵士的衣领,那兵士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你们眼睛都他妈的瞎了!去找医生啊!”
“花多少钱,也要把人救回来!听到没!都听到没?!”
陆丙从后面死死地按着朱以海,他也是红着眼眶,嗓子哑着,“主子.....主子!庆柳她......她已经死了.....”
“她被活活烧死了啊!主子.......”
朱以海一把推开陆丙。
他冲到庆柳身边跪下去,伸出手去摇庆柳的肩膀,“庆柳你起来啊!我带你回去,去我们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不不不.....去北京,去上海,去全中国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你这点小伤一定可以治好的。”
“你听得到吗?庆柳!庆柳!”
庆春哭着抱住朱以海道:“主子......庆柳她.....”
“我知道,我知道。”朱以海还是难以接受,“庆柳这是病了,就像上次我背上中箭一样,都是小伤,小伤很快就能恢复的。”
他用力地捧着庆春的脸道:“你记得吗?那天我躺在床上,我说等春天,我带你俩去城外放风筝。你知道风筝吗?明代有风筝吗.....”
“有!肯定有!就是那种能飞上天的玩意!咱们就扯着风筝线在野地里疯跑......”
“哦对了!你知不知道以后,人也可以和风筝一样在天上飞.....我带你们坐飞机!你们肯定不知道飞机!”
“主子......”
那个总是细声细气、会偷偷看他、会洗衣做饭、会细心给他挑鱼刺的丫头.....就这么没了?昨天还在桌上笑语盈盈,今天却成了这般模样?
众人见了朱以海这般,无不悲痛。
可火势依然凶猛,那噼噼啪啪的燃烧声还在持续地响着,热浪还在朝四周围逼过来。救火依然迫在眉睫,那些火兵还在吆喝,水桶还在长龙中传递着。
陆甲在人群外围不停地巡查,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些未被火焰波及的黑色黏稠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他又在几个不同的方位,都发现了类似泼洒的痕迹,甚至在一些背风的角落,看到了引火用的干柴捆!
“这火不对!是有人故意放的!这里有火油!还有那边,堆了干柴!这不是意外走水,是有人蓄意纵火!”
朱以海猛地抬起头,“你....你说什么?蓄意纵火?!”
“错不了!”
陆甲跑到朱以海旁边,将手上的火油摊开,“这绝对是人故意放的火!从这些痕迹来看,至少有两三个人同时动手,在好几个不同的位置同时点火,才能让火势在短时间内变得这么大!”
“谁?!是谁?!”朱以海猛地站起来,怒吼道:“陆甲!你现在就去查!肯定和昨晚的那两个杂碎有关!先查那两个狗杂碎!”
然而,就在这悲愤达到顶点的时刻,一阵更加巨大的声浪从西边骤然传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城西头又发生什么事了?
起初是隐约的的喊杀声,紧接着,那声音迅速放大,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城!中间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声音,垂死者的惨叫,还有....无数百姓惊恐到极致的哭喊。
“城破了!西门破了!”
“鞑子进城了!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