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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沉默了片刻。
“‘溃逃西南’听来刺耳,辱及忠良。但你细想,此说一出,卢督个人清誉虽有损,但却将贾庄败责大半归于其自身,高起潜之罪便轻了,朝廷体面保全了,各方也有了台阶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让剩下的人还能继续打仗,保住京畿,保住皇上!至于卢督身后名,待战事平息,天下安定,史笔公允,自有公论。一时的委屈,换来大局的喘息,这......才是为大明的前程计,为天下臣民计。”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刘宇亮闭上了眼睛,半晌,才叹道:“文弱,你是要以卢建斗一人身后名,换眼下朝局安稳啊!”
“是。”杨嗣昌和刘宇亮对视良久。
他终于还是软了语气,“季龙,我并非铁石心肠。卢督该有的哀荣,我会尽力争取。太子太保的追赠,荫封其子,这些都能办到。只是‘殉国’二字,眼下绝不能明颁天下。这非我一人之意,实乃时势所迫。”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宇亮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杨嗣昌改变既定的政治口径了。
“罢了,罢了.....你既然已有定见,我再多言也是无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请你来,还有一事。山东颜抚台那边,似乎有紧急文书入京,辗转到了老夫一位故交手中。此人恰在府中,文弱既掌兵部,或可一听?”
杨嗣昌眉梢微挑,心中警惕顿生。刘宇亮突然提起山东,还引出什么故交,绝非无意。他那根刚刚松了一线的弦又绷了回去。
刘宇亮不等他回应,轻轻击掌。书房侧面的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汇源号的陈掌柜。
陈掌柜今日换了身体面的绸衫,显得精明干练,上前对杨嗣昌躬身行礼,“小人陈汇源,见过杨阁老。”
杨嗣昌目光扫过陈掌柜,又看向刘宇亮,“季龙,这位是?”
“哦,这是汇源号的陈掌柜,常在京中做些绸缎生意,人脉还算通达。”刘宇亮轻描淡写地介绍道。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在唇边碰了碰,“颜抚台的管家前几日抵京,因驿路不通,文书无法按常规递送,便寻到了陈掌柜帮忙。陈掌柜知我.....”
“咳,与颜抚台有旧,便将文书先送到了我这里。我想,兵部或能更快处置,便请文弱一来。”
陈掌柜适时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正是颜继祖那封求援文书。
那油布包在陈掌柜怀里揣了一路,布面上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他双手奉上,“杨阁老,此乃山东巡抚颜继祖颜大人亲笔求援奏疏副本及官印文书。”
“颜大人命管家刘已业冒死送至,言山东情势万分危急,济南被围日久,恐有不测,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杨嗣昌接过那油布包。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陈掌柜是如何接到此文的?那刘管家现在何处?”
陈掌柜神态恭敬,答话却不慌不忙,“回阁老,是小人铺子里一个伙计,前日在城外粥棚施粥时,偶然结识了狼狈不堪的刘管家。刘管家出示了颜大人信物,央求帮忙。”
“小人想着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一面安置刘管家歇息,一面便想方设法联系能直达天听的门路。想起与刘阁老有交,这才冒昧打扰。”他半真半假,隐去了刘已业主动寻来和于颖奏疏的关键。
杨嗣昌微微颔首,拆开油布包,快速浏览起颜继祖的求援文书。
文中详细描述了清军在山东的肆虐、济南被困的惨状,字字血泪,恳切至极。他眉头越皱越紧,山东的情况,比他通过常规渠道了解的还要糟糕。
“济南果然危急至此。”杨嗣昌合上文书,看向陈掌柜,“除了求援,颜抚台可还提及其他?比如....卢象昇卢督师所部溃兵有无流入山东?可有卢督的确切消息?”
陈掌柜心中一跳,面上却露惋惜,“回阁老,刘管家只带来了这份求援文书,并反复强调济南危在旦夕。至于卢督师....小人位卑,未曾听刘管家提及。或许刘管家一心记挂济南安危,未及他顾?”
杨嗣昌深深看了陈掌柜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看穿。陈掌柜低着头,姿态恭顺,后背却已沁出细汗,贴在中衣上,又凉又黏的。
他赌对了,杨嗣昌果然对卢象昇的消息异常敏感。
此刻拿出于颖那封详细描述贾庄血战、直指高起潜的奏疏,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仅帮不了卢象昇,恐怕连颜继祖的求援都会受牵连。
“嗯。”杨嗣昌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他将文书收好,放进自己的袖中,“此事本官知道了。山东危急,兵部自会商议对策。陈掌柜传递军情有功,本官记下了。”
“不敢,小人只是略尽绵力。”陈掌柜连忙道。
刘宇亮在一旁看着,知道这场会面该结束了。他起身道:“文弱公务繁忙,我便不多留了。山东之事,还望杨阁老多多费心。至于卢建斗....”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杨嗣昌也起身告辞。他将袖口整了整,“您老放心,国事为重,我自有分寸。今日多谢款待。”他又看了一眼陈掌柜,“陈掌柜,好生安置那位刘管家,京中不太平,莫要再走漏了什么消息。”
“是,小人明白。”陈掌柜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送走杨嗣昌,书房内只剩下刘宇亮和陈掌柜。
“你都听到了?”刘宇亮颓然坐下。
陈掌柜点头,低声道:“杨阁老....心意已决。卢督的事,眼下只能如此了。”
“是啊,只能如此了。”刘宇亮苦笑。他疲惫地靠在那把太师椅里,“我那番质问,倒显得幼稚了。他看得比我透,也....比我狠。只是苦了建斗....”
陈掌柜沉默片刻,道:“刘公,于大人那封奏疏.....”
“藏好。”刘宇亮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掌柜,“现在不是时候。杨文弱已经起了疑心,你再轻举妄动,不但奏疏送不上去,连颜抚台的求援都可能被搁置。等吧....等山东的消息更明朗些,或者等朝中再有变化。”
“到时于颖的奏疏送到御前,哪怕我坐不了这内阁首辅的位置,也不会是他杨文弱来坐。”
陈掌柜躬身道:“是。那小人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