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夜宴(1 / 2)

沉明半生 终南山C 2161 字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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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宇亮的府邸坐落在城西一条还算清净的胡同里,门楣依旧挂着“刘府”的匾额,不过门前冷落,往日车马簇拥的景象早已不见,只剩两侧的积雪还默默堆着。

杨嗣昌的暖轿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停在角门。

门子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提着灯笼候在角门里面,见了轿子便快步迎出来,麻利地引他入内,避开了正厅,沿着一条抄手游廊径直往后宅去。

后宅那间小书房点着四五盏铜灯显得暖意浓浓,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却不奢靡的小菜,一壶烫好的宜宾酒。

刘宇亮穿的是家居常服。他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在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有些许憔悴,但神情倒还平静,见杨嗣昌进来,连忙起身拱手。

“是文弱来了。请坐,快请坐。”刘宇亮十分热络,仿佛只是老友私下小聚。

杨嗣昌还礼,面上亦是含笑,“刘阁老相召,我岂敢不来?只是阁老如今清静养晦,倒让我好生羡慕啊。”

这话倒像是暗嘲刘宇亮如今的处境,不过刘宇亮只是笑笑,拉着杨嗣昌的手入了席,“得了吧。还说什么养晦,不过是闭门思过罢了。”

他斟了一杯酒,推向杨嗣昌,“这是我从四川老家那边带来的酒,还是去年存的,文弱尝尝,还算醇厚。”

酒过一巡,菜动了几筷。两人说的都是些京中琐事、往日同年趣闻,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杨嗣昌耐着性子应和,心里却清楚,刘宇亮绝不只是找他来喝酒叙旧。那些闲话都是铺垫,底下是什么,只有掀开才知道。

果然,又一杯酒下肚,刘宇亮搁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几日的京城,雪虽是好雪,只是今日又起了好大的雾。”

他的目光越过杨嗣昌的肩膀,“唉!所见皆是茫茫啊....”

来了。

杨嗣昌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放下酒杯,“阁老这话说得倒是有些伤感。当今皇上圣明,阁老暂时在府赋闲,也并未失圣心啊。前些日子,皇上还问起阁老您....”

“文弱误会了。”刘宇亮打断道:“我都这把岁数了,也任过内阁首辅。”

“你说,这官儿要当多大,要当多久,才是个头?”

“阁老.....”杨嗣昌一时语塞,不知道刘宇亮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这老东西是在试探他?是在诉苦?还是想拿这些话先把他捆住,好为后面真正要说的话铺路?

刘宇亮不理会他的语塞,继续道:“人人都言做官好,却不知做官才是真的难啊。”

杨嗣昌终是看不惯这般假惺惺地做派,回道:“刘阁老说的是,做官难。但,依我看,做百姓更难。刘阁老可知道,就您所说这几日的好雪,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冻死街头?”

“阁老还想着自己前程茫茫?”

“文弱,你听我说。”刘宇亮缓缓地转过头来,正色道:“今日请你来,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我是为了大明朝的前程,为天下万万百姓的前程。”

杨嗣昌猛地怔住,“阁老是如何为了大明和这天下百姓的前程?。”

刘宇亮的目光直视着杨嗣昌,“建虏势大,北隶难安。能止住这局面的帅才,只有卢建斗一人。可如今建斗殉国,为何朝中竟无一人言及此事?以至该杀的不能杀,该抚的不能抚。”

“三军心寒,人民哀恸啊!”

果然还是绕不过卢象昇。

杨嗣昌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酒壶,缓缓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这才抬起眼,迎上刘宇亮的视线。

“季龙。”杨嗣昌的声音平稳如初,“你问我,我亦想问你。当日你身在军前,既知卢象昇苦战,高起潜近在咫尺而不救,你身为督师,手握尚方宝剑,可曾立斩高起潜以正军法?可曾强行调兵驰援?”

刘宇亮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杨嗣昌的问题戳中了他最心虚的地方。

他当时何尝不想?但高起潜是皇帝亲信内臣,手握关宁精锐,骑兵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可那五十里路就是五十里路。

刘宇亮虽说是内阁首辅、钦差督师,可他终究是一个文人,一个手里只有尚方宝剑没有一兵一卒的文人。真能动了高起潜?动了之后呢?关宁军哗变怎么办?

还有他现在为卢象昇正名,又何尝没有私心?

杨嗣昌的目光太利了,表情的微小变化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季龙,你做不到,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有些事,不是‘是非对错’四字那么简单。”

“高起潜救与不救,背后牵扯多少?关宁军动向,宣大兵马调度,京城防务,甚至....皇上对前线将帅的信任。斩一个高起潜容易,可斩完之后呢?虏骑若趁机猛扑,谁来挡?这些,你当时都权衡过吧。”

刘宇亮哑口无言,颓然靠向椅背。

杨嗣昌饮尽杯中酒,将那空杯搁在桌面上,“卢督殉国,我心中岂无悲痛?”

“那你怎么不在皇上面前明说?”刘宇亮猛地瞪大了眼睛,“就算你不说,为何当时又要驳我,让皇上怀疑卢建斗逃往西南?”

“悲痛是悲痛,现实是现实。”杨嗣昌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皇上圣心,你我都知。卢督若定为‘力战殉国’,则高起潜罪在不赦,关宁军上下失职,甚至粮饷调度、中枢筹划,皆需追究。”

“届时,朝局必生动荡,前线军心更易摇惑。虏骑尚在畿辅之外虎视眈眈,我大明经得起这般内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