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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四面城楼火把林立。
城里的水,深处一人多深,浅处也没过腰身,一时退不下去。
守军们缩在城墙和高台,大多湿着半身衣裳,就着凉水啃干粮,没人说话。
恐惧在人群里迅速蔓延……
“听说盐粮都泡了!守着一城大水,喝西北风么?!”
“西墙塌了几十丈,汉军一攻就破,守个鸟!”
“小贤良师把咱们撇下,自己走了……”
有人抹泪,有人骂娘,几个胆大的,夜里已经凫水逃走。
吴霸提着刀在城楼巡查,逮着胡乱说话的就踹,但依旧封不住口舌。
“人公将军!”吴霸来到城楼,“再不想办法,弟兄们的心,就要散了!”
李乐跟进来,豁牙漏风,声音发颤:“某营里趁夜跑了七个,凫水往北去了……”
张闿也开口问道:“将军,这城……还守得住么?”
“汉军放水淹城虽然可恨,但你我难道连二十天都守不住吗?”张梁看着三人,提醒道,“距离三个月还有二十天!咱只要守住二十天就行!”
“传令!扒开东城门的土袋,先把城里的水泻出去!”
李乐一愣:“开城门?汉军若从东门……”
“汉军现在过不来!”张梁眼睛一瞪,“东门水泻如流,谁敢逆着水头往里冲?”
“吴霸!”
“某在!”
“你领人看住东门!”
“得令!”吴霸抱拳便走。
张梁又继续传令。
“张闿!”
“某在!”
“领你的人扎筏子、拆门板,满城收拢弟兄们的尸首,尽数抬去北城高地,择高处掩埋,立坟头,插名牌!”
张闿一怔:“将军,大水茫茫,收尸……收得过来么?”
“收不过来,也得收!”张梁沉声道,“人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活着的弟兄看在眼里,心就凉透了!”
“得令!”
“李乐!”
“某在!”
“领人把各处城楼高台的粮袋腌肉搬出。”张梁顿了顿,“再垒灶起火,从今日起,腌肉管够,一日两顿,顿顿见肉!”
李乐猛地一抱拳:“得令!”
……
……
东城门洞的土袋,很快就扒开一大半,城里的积水,顺着门洞涌出。
李乐的火头军,在四面城楼垒灶支锅,腌肉切块下汤,肉香顺着城头飘出老远。
张闿带人划着筏子,沿街收尸,送上北城高地,立一座千人大坟。
坟前设了香案,摆着腌肉粟饭,水酒三巡。
张梁领着守军们,亲手点了三炷香,朝着大坟深深一揖。
“弟兄们!”张梁直起身,环视四周军卒,放声言道,“水,淹不死咱们!淹死的弟兄,某今日立誓……某张梁,人在城在!他日城破,某第一个死在城头,绝不在尔等坟前偷生!九泉之下,某带你们,接着投黄天!”
满场军卒,跟着跪倒一片,哭声拜声,混作一处。
哭过拜过,各回各楼。
城楼上,大锅里的肉汤翻滚,军卒们捧碗排队,一人一勺肉,两勺汤泡饭。
有军卒喝下一口热汤,长长吐出一口气,靠着垛口坐下来,忽然骂道:“娘的,大水都淹过了,还怕个鸟汉军!”
旁边的人揶揄道:“吃你的便是!哪来的这么多劳什子话语,汉军若来……杀他娘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