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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俨回庄那日,把真定城南五百顷的田册摊在案上,当着县道司来人的面,言道:“量吧!一亩一亩量,短出一分,是甄家藏奸;多出一分,算甄家认捐。”
绳尺从田头,拉到田尾,甄家五百顷,在千亩以上那一档,照章收田税七成。
这事当日就传遍四县。
三日后,郭泰拟的《度田章程》誊了三十七份,加盖道庭大印,由各道司分送各家。
章程拢共三条。
坞墙内外人丁,一律登记造册,编户齐民。奴婢放免,愿留庄的改作佣工,工钱面议。
田亩尽数丈量入册,按户纳税,一户有百亩以下,田税收二成;百亩以上、千亩以下,收四成;千亩以上,收七成。
这个比例的税收制度,更有利于中下层农户,对于豪族大户而言,土地越多、税收越多,反而更加不划算,也是借此限制土地兼并。
一月之内,各家自将田册、奴契,务必送交县道司。
主动者,太平道保其田产家业不夺,商税田税各减三年,以补其损;逾期不至者,照《太平道规》论处,兼并田宅、隐匿户口,抄家无赦。
甄俨带着章程副本,先往灵寿的柳家。
柳家的族长,翻看着章程,手一直在抖。
“千亩以上收七成……甄家二郎,你这是让我们割肉啊!”
甄俨声音不高,“老丈心里怕是在骂,汉家田税三十税一,太平道张口就是四成七成,比官府狠十倍。”
“难道不是?”
“汉家的三十税一,那只是册面的话。”甄俨摇头而道,“亩税之外,还有算赋、口赋、更赋,一层压一层。小民一年的收成,落到手里的不足四成,这还是自家有地的,佃户更不必说,收七交五,丰年勉强糊口,灾年卖儿卖女。”
“太平道的田税,有且只有一道,二成就是二成,无人敢再多收一粒,否则道规治罪。”
老族长沉默片刻,最后叹息着言道:“唉!柳家只是寒门,扛不住黄巾军的刀刃……”
老族长把章程合上,朝后堂喊了一嗓子:“把田册取来!”
这一类的殷实人家,四县里十之六七。
酒宴有冷有热,话里有软有硬,大多选择交上田册、奴契。
井陉的三家大族也看得明白,太平道的屯田就扎在陉口,兵马把道路隘口一堵,他们跑都没处跑。
最恭顺的几家,奴契当日就交。
道司当众焚契,一庄的奴婢跪了一片,起身时人人入册、领田。
……
石邑。
则是另一副光景。
宋家的坞门开着,宋隆坐在正堂上,也不给甄俨倒茶,“甄家小儿!你可知你如今像什么?像汉初给匈奴带路的卢绾!”
“宋公。”甄俨把章程放在案上,“章程在此,一月为期。”
旁边的宋家子侄一拍案,“黄口孺子,也敢在宋家堂上放肆?!”
“让他放!”宋隆摆摆手,端起茶喝下,“老夫问你,太平道起事几年?广宗那位大贤良师,坟头草该有半人高了吧?”如今占据常山几县之地,倒学起官府度田收税。”
“宋公要这么想,甄某无话可说。”甄俨平静的威胁道,“只提醒一句,上月宋家那二十车生铁,走的哪条道、卸在谁家手里,道司有册。”
宋隆抬起眼皮,盯着甄俨大笑:“好胆色!不愧是甄家的子弟,可惜用错地方。”
“回去告诉你爹甄逸,中山甄氏百年的名望,去给贼寇牵马坠镫,老夫替他臊得慌!”
“从今日起,宋甄两家,婚书退、岁礼断,市上的买卖一并取消,往后甄家的车马,莫走石邑地界。”
甄俨躬身一揖,转身便离开坞堡,自始至终没再多话。
……
灵寿韩家是另一种模样。
韩恪没让甄俨进坞,只在坞门外设席,隔着案对坐,“甄贤侄,老夫看着你长大,今日只好请你吃这闭门羹。”
韩恪慢条斯理,“非是老夫无礼,是这桩事,韩家沾不得。”
“叔父的意思,侄儿明白!”
“明白最好。”韩恪给他斟了盏茶,“老夫的长子,在郭太守帐下做主簿,吃的是汉家俸禄。你要老夫把田册奴契,送进太平道的道司?好,册子今日交了,王师北上那日,这本册子就是韩家附贼的铁证,满门几十口都拴在这本册子上。”
“贤侄,你这是要老夫拿阖门的性命,去赌太平道能赢官府?”
甄俨反而一笑,言道:“叔父这话,侄儿倒要反问一句,赌太平道输,就稳么?”
韩恪的手停了停。
“皇甫嵩为何班师?不是他不想踏平常山,是全天下到处在沸腾。”甄俨继续言道,“叔父,朝廷真要一鼓能下,去年就平定黄巾军,汉家未必比太平道,更经得起赌。”
韩恪沉默半晌,忽地笑了一声。
“好口才,难怪王岩派你来。”
他起身往坞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茶凉了,贤侄自便,今日……老夫没见过你。”
宋、韩两家一带头,石邑又有两家闭门,真定两家称病。
消息一路传到中山无极。
甄逸车马不停,匆忙赶到常山,来见其子甄俨。
父子二人见面,甄逸不禁暴喝:“跪下!”
甄俨沉默一跪。
“你干的好事!”老人的杖点着青砖,“清丁度田,甄家带头!五百顷的册子头一个交!三十七家的门,你替太平道去敲!”
“宋家的婚书送回,取消你妹妹姜儿的婚事!韩家也断岁礼之往,你三姨夫家递话,往后甄家的婚丧嫁娶,莫要下帖!”
“无极族里的老人,在祠堂请祖诉罪,说甄家出了孽障!”
甄俨跪着,等父亲骂完,才开口:“父亲骂完否?”
“你……!”
“儿在此有几句话,请容孩儿把话说完,任凭父亲发落。”
甄逸喘着粗气坐下。
“父亲,儿只问一句。”甄俨抬起头,“甄家的田,是如何多起来的?”
甄逸握杖的手一紧。
“灾年,一石粟换人家祖上传下的百亩地!赋重的年头,佃户交不上租,田就抵给甄家!”甄俨的声音不高,“爹,这不叫买卖,这叫豪夺兼并。”
“儿自小通读经书,书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可儿在庄上看见的,是坞墙里绸缎裹身,坞墙外卖儿卖女。”
“天下之乱,乱在一个并字,这话是小贤良师所言,儿起初也不明白,然而随太平道往来,如今总算明白。”
“汉家也量过田,光武皇帝度田,度得郡国大姓皆反,为何度不下去?因为他的官就是豪族,刀握在被量的人手里,量得出什么?”
“但太平道量得!道司里的道员,都是佃户流民的出身,他们不是替豪族大户的爪牙,敢于向豪族大户动刀!”
甄逸盯着儿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人,竟然无比的陌生。
“……你加入太平道了?”
甄俨直接回道,“如今是太平道的道徒,清丁度田成,小贤良师与圣姬举荐,成为正式道员。”
“好!好啊!甄家的嫡子,竟做贼道之徒。”甄逸笑了两声,却比哭还难听,“明日随我回无极!庄里禁足、族里议事,度田的事你退出来,常山这五百顷任太平道量去,我们不出头,也不拦。”
甄俨俯身,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父亲,儿不能退。”
“你!”
“儿若退了,甄家在太平道眼里,就只是一家顽固豪族,只有儿站在前头,甄家才是新规矩里的人。”甄俨直起身,“再者,儿今日若退,往后道规量到中山郡、量到无极县,甄家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糊涂!”甄逸拍案而起,“太平道今日敢量常山的田,明日就敢量中山!你以为你在护着甄家?你是把甄家跟太平道绑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