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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一起，皇甫嵩、卢植这些将门起复，士人也跟着回朝，党锢果然解除，刀兵杀人，得利的是士族。”

“如今小贤良师反过来，清丈士族的田、编士族的户，夺的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这股反噬，比皇甫嵩的兵马更凶，他们转头便可去助郭典、助王芬、助任何一个肯灭黄巾的人。”

说完，甄逸端起冷茶，轻轻呷了一口，只等王岩发作。

王岩却不恼，反而平静言道：“甄公说的这桩秘辛，我在广宗之时，其实就已知道。”

“士族在利用太平道黄巾军，大贤良师对此未必不明白。只是势成骑虎，符水洒出去，几十万人跟着走，便停不下来了。”

王岩重新端起茶：“依甄公适才言语，想必也只看见太平道的刀，没看见太平道的章程。”

“宋家是自取死路，其余三十六家，田还是他家的田，坞还是他家的坞，田税还减三年，太平道要的不是把豪族大户杀绝，只是为了让土地不能兼并到没边，人丁不能藏匿到没数，仅此而已。”

“而除了土地之外，太平道还给豪族大户，留下另一条富贵。”

甄逸抬眼：“愿闻其详。”

王岩反问：“甄公可想过，天下人为什么拼命兼并土地、藏匿人口？”

甄逸沉吟：“地是根本，人之常情。”

“地为什么是根本？”王岩摇头，“因为，大汉四百年来，皆以商为末业。贾人不得衣丝乘车，子孙不得仕宦，重税加身，刻意困辱，钱挣得再多，也是贱业，抬不起头。”

“所以钱一多，头一件事便是买地，钱攥在手里，官府一纸令下便能刮去大半；只有买成地，传子孙、抗灾荒、赎罪罚，这才踏实，而地要人种，便又藏人口。”

“一代一代，钱全砸进地里，人全圈进坞里。田越兼越多，失地的流民也越来越多，病根不在哪一家哪一姓贪，在四百年的重农抑商，钱没有别的去处，只好去吞地。”

甄逸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太平道讲百业平等。”王岩言道，“士农工商这套等级卑贱，在太平道里全然不存在。”

“道员可来自各行各业，商贾也做得道员，工匠也做得道员，医卜百工样样做得。”

“而豪族大户不必只将目光，放在那土地耕播之利上，尽可以走织造工业、贸易商路；中山的粟、常山的铁、并州的马、幽州的皮毛，总要有人贩运。在汉家，甄家的钱再多，也不过是商贾起家，进不得清流的眼；在太平道，商贾也能成为道员，也能光耀门楣，为国为民。”

甄逸不禁怔住。

他们甄家明面上，也是供着子弟读经的门户，可底子是什么，自家人心里清楚。

曾祖贩铁起家，祖父贩粟起家，几代人挣下的家业，靠的是车马商队，不是经学门第。

为了洗这个出身，甄家几代人买书延师、攀附联姻，钱花得如流水。

可那些治经的世家，提起中山无极的甄家，还是一个态度……贱贾而已。

这个气，甄家受了四代，也低声下气惯了。

百业平等，四个字打在心上，甄逸竟说不出话。

“小贤良师这张嘴……”甄逸缓缓言道，“真是比刀刃还利。”

“这可不是牙尖嘴利，而是道规里写得明白。”王岩继续言道，“甄公若不信，去翻《太平道规》便是。”

甄逸沉吟片刻，又问：“老夫还有最后一问！若有一日，汉家缓过劲来，发大兵北上呢？”

“那就战！”

王岩放下茶盏：“皇甫嵩为何班师？非是他不想踏平常山，是天下处处在沸。我借这个空当，把地分下去，把户编起来，把粮收进仓。等汉军腾出手来，常山便不是流寇占的常山，而是自成一体的常山。”

“当然！如今常山依旧贫困，兵甲、马匹、布帛、铁器、粮食……样样都缺！”王岩抬眼看向甄俨，“所以，太平道有一场贸易，不止甄公可有意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