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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胆子!”
他缓缓抽出半截刀,“私贩军马,是杀头的罪,谁领的头?”
张世平脸色煞白,抢步上前把契书捧起,讨好道:“将军明鉴!小人是有契的,军中发卖的换马,钱货两清,契书在此!”
那将领接过契书,只是扫视两行后,冷笑:“契书算什么物事?人马都扣下,带回营中发落……”
“伯珪兄!”
刘备纵马上前,忽然扬声唤道。
那将领一怔,也定睛看过来,不禁瞪大了眼。
“玄德?”
“正是刘备。”
“玄德!”那将把契书收进怀里,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冲到近前,翻身下马,一把攥住刘备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
“卢师门下一别,已经快十年!你怎地……怎地跟个商队混在一处?!”
这员将领,正是骑都尉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
昔年刘备年十五,母使游学,与公孙瓒同在卢植门下受业。
公孙瓒年长几岁,处处照拂,刘备素来以兄事之。
“一言难尽。”刘备苦笑,先朝他一揖,“伯珪兄,别来无恙!”
“哈哈哈!还没死在胡马蹄下。”公孙瓒看着刘备,忽又想起正事,指着张世平,“对了!这贩马的怎么回事?方才某险些拿他!”
“这位是中山马商张世平。”刘备介绍道,“这些军马,都是灵丘营中发卖的换马,契书、钱粮样样清白。备与他有约在身,随队护卫,伯珪兄若不信,回营只管查问。”
公孙瓒从怀里摸出契书,把契书拍回张世平手里。
“罢了,罢了!有玄德作保,某还查什么?”
公孙瓒回头喝道:“都散了!看什么看?没见过商队么?”
骑兵们哄笑着,纷纷拨转马头。
……
公孙瓒拉着刘备,到道旁说话,问起近况。
刘备也不隐瞒,把安熹督邮加倍征粮、自己鞭督邮、挂印弃官的事,拣着诉说。
“打得好!”公孙瓒一巴掌拍在刘备肩上,“当年在卢师门下,先生常说,乱世里人命贱如草。某那时不懂,守了这几年边,也懂了。”
“督邮那号人,某在辽西见得多,上头要刮,底下加三成刮,刮完后还指着你的鼻子说你贪。玄德,你那顿鞭,出一口气,妙哉!”
张飞在旁凑趣:“将军,那一顿足足六十鞭!俺只恨鞭子不在俺手里!”
公孙瓒哈哈大笑,又问:“官既不做,往后何往?”
“走一步,看一步。”刘备摇头,“先把张兄这一趟马护送到常山。”
“送到常山……”公孙瓒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玄德,某问你一句实话,这马是要贩给哪出?”
刘备心头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张兄的买卖,备不便过问。”
公孙瓒叹了口气,摆摆手言语道:“也罢!”
随后,公孙瓒朝南面一指,继续言说道:“这一路的兵马调动,你定然也都看见,幽州刺史陶谦奉诏,聚幽州突骑自代郡南下;并州兵出井陉,两路夹击,直取常山!要剿的,就是常山郡的黄巾!”
“仗一打起来,太行山道全是兵,商队、马匹,撞上大军,一个‘通贼’的罪名扣下来,连某也保不住你!”
刘备在马上深深一揖。
“多谢伯珪兄示下!”
“谢什么!”公孙瓒摆手,又凑近了些,“某还要北上大营点兵,就先不留你吃酒了,玄德!幽州正在用人,某帐下缺个有胆识的,你若没去处,可来寻某。”
“备,记下了。”
“好!”公孙瓒翻身上马,抱拳一礼道别,“去也!”
数百白马,卷起烟尘,往北疾驰。
马队重新上路,山道渐渐陡峭。
刘备落在队尾,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公孙瓒那几句话。
陶谦聚幽州突骑,自代郡南下,并州兵出井陉。
两路夹击,直取常山。
刘备在马上暗暗盘算:“黄巾这两年,从广宗到邺城,再到下曲阳,越打越多,越打越硬,如今竟要两州边军合力来剿。”
“而甄家,偏偏挑在这个当口,要五百匹战马。”
此时,刘备还记得去年在邺城,黄巾军的骑兵并不弱,只是马匹有些太少。
“若这五百匹马送去常山黄巾军……”
刘备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只望着队伍前方,那是张世平的背影。
……
当晚。
马队宿在山道旁的驿亭。
刘备把关羽、张飞、张世平请到一处,屏退伙计。
“张兄。”刘备先开口,“备有一句僭越的话,你只当是朋友多嘴。”
“玄德公请讲!”
“甄家替‘贵人’买马,买的不是五百匹走马,而是五百匹战马。”刘备缓缓道,“河北地面上,谁家要战马?官府的马,自有公家征发,豪族的坞堡,护院看庄,几十匹到头了。”
“要数百吃进军马的,冀州地界只有一家……常山的黄巾。”
“去年在邺城,备随军攻过黄巾,四五万人马,步卒多、骑兵少,甚缺战马。”
张世平盯着火盆,良久后还是说道:“玄德公,在下只是贩马之徒,只要肯给钱,谁来买都可以。”
“黄巾也可以?”
“可以!”
“张兄!”刘备的声音沉了下来,“备再说三句,你且一听。”
“幽州兵自代郡南下,并州兵出井陉,两路夹击常山,这是伯珪亲口对备说的。大军过境,你带着四百匹战马撞进去,一个通贼的罪名下来,满门都要吃累!”
“甄家是中山大族,树大招风,战马一入常山,账查出来,甄家上下几十口,也是满门!”
刘备顿了顿,把声音放缓,“张兄去年送粮送马,对刘备甚有恩情在身,某不愿看你陷进去。”
“所以,近日这马,不要往常山送,等仗打完了,路太平了,再交割不迟。”
“玄德公的心意,某领了。”张世平听完后,端起酒碗喝干,“可这马,我还是要送。”
“为何?!”
“其一。”张世平竖起一根手指,“契书已立,三成的定钱已收,我在幽冀地面行走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某贩马二十年,官道上的关卡,一年比一年多,一趟税抽三道。去年官军围邺,某的商队被拉夫,马被‘征’走,找谁说理去?”
“倒是从常山那边过来的买主……先头两批,一百五十匹,交割得爽爽利利,钱货两讫,一两不欠。”
“官军抢某的马,黄巾买某的马。”张世平抬起头,“玄德公,你是读书人,你与某说道说道,这道……究竟是哪边不通?”
刘备一时语塞。
张世平站起身朝刘备深深一揖,“玄德公,你替我担了一路的心,不能教你糊涂到底,这样……你与某一道,带着这五百匹马,去常山走一遭亲眼看看,如何?”
刘备沉默着。
关羽缓缓开口:“兄长!你我既然答应护卫,左右是要走完的。”
张飞小声道:“大哥,俺倒真想去瞧瞧。”
火盆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刘备抬起头,望着驿外黑沉沉的群山,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一遭吧。”
“备也想亲眼看看,那常山黄巾……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