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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后渚港。
阳光穿透薄雾,将港口映照得一片金黄。
杨本初站在栈桥之上,手中正拿着那本新造好的物资清册。他看着忙碌的苦力和来往的军士,神情淡泊,似乎昨夜的疯狂清洗与他毫无关系。
“杨推官,起得挺早啊。”
郭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本初转身行礼,神色恭敬,“侯爷。下官连夜核对了所有船引与存量,这批物资已清点完毕。开元寺那六艘放生船里,竟然还藏着几套尚未拼装的西洋火炮零件。”
他将图纸递上,那图纸竟然比陈三缴获的还要详尽,“下官怀疑,这不仅仅是通商,这群妖人在谋划,试图在大明东南海域建立一座私人堡垒。”
“哦?”郭镇接过图纸,目光微动。
图纸上标注的坐标很精准,甚至画出了泉州沿海几处天然深水港的防御死角。
“杨推官,你这手绘图的功夫,是从哪学的?”
杨本初神色如常地笑了笑,“下官在国子监求学时,对地理舆图颇感兴趣。殿下曾在《格物》一书中提过‘经纬测绘法’,下官虽不敢与殿下的神机相比,但画些草图,还是能胜任的。”
“好,很好。”郭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了这份图,别是通夷走私,便是那帮红毛番子亲自来,也不过是来送死。”
“侯爷的是。”杨本初低眉垂目,“大明规矩,便是天下规矩。这些宵,终究逃不出侯爷的掌心。”
“借你吉言。”
郭镇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用了几分力。杨本初身子微晃,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那温润的笑容没有一丝波澜。
两人对视,一个如深潭秋水,一个如灼灼烈日。
就在此时,港口外突然传来短促两声号角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长鸣。
守港百户奔上栈桥:“侯爷,有船闯关!岸上示意帆,他们不听!”
薄雾外,一艘挂着杂色旗的货船正顺潮驶来。
船头堆着粮袋,一个敞怀汉子扶住前桅,扯着嗓子喊:“开元寺的秋粮到了!误了供奉,你们担待得起吗!”
岸上军士举旗喝止,货船非但没有帆,船尾两支长橹反而划得更急。
杨本初往前跨了一步,“侯爷,下官去验船引。”
郭镇抬臂,将他挡在身后,“船不停,你上哪儿验?”
他望向船尾,只见一个短打汉子蹲在粮袋后,手里捏着火折子,正往袋下探。
郭镇脸上的笑淡了,“陈三,机铳压住甲板。收横缆,两艘快船拖它往外走!”
“遵令!”
昨夜封港时沉在水下的粗缆,被两岸军士同时绞起。栈桥上的苦力被赶往官棚后方。金吾卫推开铳车挡板,将枪口转向来船。
货船已经逼到五十步外,那敞怀汉子看见横缆,脸色骤变,转身便往船尾跑。
“点火!快点火!”
轰!
前甲板猛然腾起一团火。几只粮袋被掀上半空,碎麻布上前帆。
“不是粮船!”岸上有人喊。
杨本初退了半步,盯着火势紧张道:“不好,他们要烧船灭证!”
港内六艘放生船尚未卸空。
其中两艘底舱还封着硝石,另外四艘则存放着尚未完成核验的海运提单和教廷密信。
只要火船撞入泊位,昨夜起获的证物至少要毁掉一半!
郭镇看着扑面而来的烈火,只吐出两个字,“开火。”
六管机铳同时转动,密集弹雨横扫前甲板。敞怀汉子刚跑出三步,胸前便炸开数团血雾,整个人翻过船舷,坠入海中。
粮袋后的纵火死士接连扑倒,船尾水手丢开长橹,纷纷跳水。
可火船已经彻底失控,它借着涨潮越冲越快,船头距离第一艘放生船只剩不到三十步。
嘎嘣!
左岸横缆突然崩断一股麻绳,绞盘旁的两名军士被反弹的绳头扫翻,右岸横缆也绷得笔直,发出嘎吱声。
水师百户站在快船船头,急得挥旗大吼,“横缆撑不住了!”
郭镇连眼皮都没眨,“左岸松半绞,右岸收死。两艘快船,不要拖船头,撞它船腰!”
旗令迅速传出。
两艘快船从左右包抄,一艘勾住火船后舷,另一艘迎着烈焰撞向船腰。
轰!
快船船头破裂,火船也被撞得剧烈侧倾。右岸军士同时转动绞盘,绷紧的横缆擦过火船前桅,硬生生将船头拽偏半丈。
火船贴着第一艘放生船擦过,船舷之间只隔数尺。
飞溅的火油上封船甲板,早已等候在侧的军士立刻抛出湿毡,将火头死死压灭。
下一刻,失控货船斜着扎进浅滩。船身猛地一震,前桅从中折断,带着燃烧的船帆砸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