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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郭镇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堂前烛火乱晃。
他猛地一拍竹椅扶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本初:“你敢,本侯就敢听!这天底下,还没几个人是本侯不敢杀的!”
院坝里跪着的百余名官吏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听过这位武定侯的凶名。
年初在东瀛石见港,两万金吾卫一夜之间把七十多家倭国大名砍成了京观;十天前在北平,这位爷刚把千年古刹庆寿寺的双塔轰上了天,连剥三名朝廷命官的皮。
在他眼里,人命真就只是个数字。
杨本初看着郭镇眼底那抹毫不作伪的兴奋,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双手,慢条斯理地抚平青色官袍上的褶皱,而后转头望向堂外漆黑的夜空。
“侯爷刚才的故事只讲了一半,剩下的,下官替侯爷补全。”
杨本初的声音很稳,不疾不徐,真就像是在茶楼里书。
“洪武元年,汤帅攻破泉州。蒲氏一族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那一年,蒲家最的嫡孙才刚满周岁,被乳母藏在装满死鱼的木桶里,从后渚港的排污暗渠漂出了城。”
跪在堂下的圆通方丈浑身一僵,停止了挣扎。
“这孩子长到七岁,乳母病死了。他不敢进城,只能躲在晋江乡下的乱坟岗里,靠刨野狗剩下的骨头、偷庙里的冷供果活命。”
杨本初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因为长着高鼻深目,村里的野孩子见了他就拿石头砸,骂他是杂胡,是贱种。冬日里没有棉衣,他就把自己埋进烧窑剩下的热草木灰里,第二天扒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水泡和血痂。”
陈三站在郭镇侧后方,手按刀柄,眉头微蹙。
“十岁那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冻雨。”
杨本初收回目光,看向堂前跳动的烛火,“那孩子三天没吃东西,冻昏在晋江县学外的马棚旁边。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狐裘,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面。”
郭镇重新坐回竹椅,随手抓起两颗南瓜子:“贵人出场了?”
“是,大贵人。”
杨本初眼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救他的是一位到泉州查学政的先生。那位先生没有嫌弃他满身脓疮,也没有问他的来历,只是看他在雪地里用树枝默写偷听来的《论语》,便问了他一句话。”
“想不想将那些拿石头砸他的人,全踩在脚下?”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
“那孩子磕破了头,把血蹭在先生的皂靴上。他,他想读书,想做人上人。”
杨本初抬起眼。
“可大明律写得明白,蒲氏余孽世代贱籍,不得科举,不得入仕。”
“先生却告诉他,律条是定死的,路是人走活的。”
“半年后,晋江县一户绝户秀才的旧宅失火。县衙重造黄册时,杨老三的户籍
“从那一日起,便有了杨本初。”
跪在前排的赵德昭猛地抬头。
“洪武十年晋江重造黄册?那次经手复核的人明明是——”
陈三一刀鞘砸在他背上,“没问你。”
赵德昭闷哼一声,重新伏地。
郭镇却笑了:“改一页黄册,只能骗过乡试保结。你后来怎么进的国子监?”
“靠他们。”杨本初转身,看向圆通,“洪武十四年,圆通找到了我。他想借蒲氏家主信物控制海外船队,也想让我替两寺核算走私账目。我答应了。”
圆通瞪着血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低吼,“你十四岁便在骗老衲?”
“骗你咋地?”杨本初低头看着他,如同看一条脏狗,“真陪你们念无生老母,等着哪天裹条白布去城门荡秋千?”
他收回目光。
“我替两座寺院重做账目,改良暗库机括,也从蒲氏暗库里抽银子,孝敬那位先生。”
“洪武二十五年,先生升任外省。临行前,他替已经二十五岁的我补齐三重保结,又亲笔写下举荐信,将我送进应天国子监。”
圆通身体剧烈发抖,“那三十万两……你要送去北平总舵的三十万两,全进了那先生的门房。”
杨本初坦然承认,“把银子送给白莲教,能换来什么?几百把锈刀,还是几千个看见官军便逃的愚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