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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没有立刻劝。
他见过太多以退为进的官员,嘴上喊着致仕,心里等的却是加官、封爵与挽留。
宋讷不是。
眼前这位八十二岁的老人,是真的累了。
这些年,他顶着天下旧儒的辱骂,把算学、农政与格物一点点塞进国子监,如今又亲手把教了十年的学生送进诏狱。
这一刀,砍在范敏等人身上,也砍掉了宋讷最后一口心气。
朱允熥在宋讷面前蹲下,“宋老,孤最后问您一次。您若留下,只挂内阁与国子监的名。日常公务交给
宋讷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手背,“殿下。大明要修万里铁道,要造远洋铁甲舰,还要平西域、定南洋。”
“内阁需要能熬夜批文、能下地方查账的人。国子监需要敢跟旧规矩拼命的人。不能让一个日日喝药的老头,挡着后面的人。”
宋讷笑了笑,“老臣只求殿下准许致仕。老家滑县太远,不回也罢,就在应天城外给老臣寻一处安静地方。能听见学生读书,能种两亩土豆,就够了。”
朱高炽别过脸,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解缙双拳紧握,眼圈已经红了。
朱允熥沉默十息,终于起身,“好。宋老为大明操劳半生,孤不能再拿您的命去熬了,您的请辞,孤准了。”
宋讷长长吐出一口气,刚要起身谢恩,朱允熥却一把按住了他。
“您坐着。来人,拟旨!”
内侍立刻铺开明黄绢纸。
朱允熥看着宋讷,缓缓开口,“内阁大学士、国子监祭酒宋讷,一生清廉,力推新学。今日大义逐徒,不徇私情,堪为天下师表。”
“因年事已高,准其致仕荣休。加太子太师,食正一品全俸,终身不减。赐莫愁湖皇家大学旁静心园宅院一座,由内府修缮供养。”
“宋老推开窗,便能听到学生读书。后院划三亩地,由靖农侯汤軏亲送良种,想种土豆便种土豆,想种红薯便种红薯。”
“皇家医学院派专人照料,每三日请脉一次。所需药材,由医学院专库供应。”
“宋老编纂的《大明算学实务初解》,刻印十万册,列为国子监与皇家大学必修教材。扉页题名,让后来学算学、农政、格物的每一个学生,都知道是谁替他们推开了这扇门。”
宋讷嘴唇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
老人扶着椅子缓缓滑下,朝奉天殿方向郑重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老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孙殿下厚爱。”
恰在此时,周王朱橚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带着刘纯满头大汗地跑进殿来。
“听宋老吐血了?快让咱瞧瞧!”朱橚一进门也顾不上行礼,直接蹲到宋讷身边,掏出那个挂在脖子上的铜制听诊器就往老人胸口贴。
半晌,朱橚松了口气:“眼下没有急危之象,吐血多半与骤怒伤身有关。但宋老年事已高,不能只凭一次听诊轻下结论。先送静心园休息,医学院再安排复诊,这一个月绝不能操劳动怒。”
朱允熥点了点头:“五叔亲自开药,刘纯负责病案。每天吃什么、睡多久、咳几次,都要记清楚。”
“臣明白。”
朱橚收起听诊器,向宋讷笑道:“宋老,往后您只管养身子。等医学院把身子调顺了,殿下还等着您去看皇家大学开学。”
朱允熥亲自扶起宋讷,“宋老听见了?新学才刚起步,您得多活几年。等大明的火车修到西域,孤还要让人给您送第一张通车票。”
宋讷终于露出笑容,“老臣等着。”
朱允熥一路将他送出文华殿。
东宫专用的减震马车已经停在宫道上,车内铺着软垫,刘纯与两名医官随车照料。
宋讷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又看了一眼朱允熥。
老人没有再话,只是深深一揖。
马车缓缓驶远。车轮声消失在宫道尽头后,朱允熥脸上的温和也一点点褪去。
他转身返回文华殿。
殿内,解缙、郁新、茹瑺与朱高炽已经重新站好。
宋讷退了。
内阁少了一位老资格大学士,更重要的是,掌管天下士子晋升通道的国子监祭酒一职,空了出来。
茹瑺垂着眼皮,心思飞转。国子监是文官的摇篮,虽然现在莫愁湖皇家大学风头正盛,但国子监的招牌还在。谁接任祭酒,便能决定国子监是彻底倒向新学,还是给旧儒留下喘息之机。
郁新则眉头微皱,思考着新学与旧监合并后的经费账目。
朱允熥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桌角那半截从国子监后巷捡回来的断枣木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宋老退了,但新学还得继续。”
朱允熥目光扫过下方几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范敏、孙德这帮人,打着国子监同门、宋老门生的旗号结党营私,明什么?明国子监里那套‘师徒相授、官官相护’的臭毛病,还没彻底挖干净!”
茹瑺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出列两句缓和的话。
朱允熥的目光却越过他,直接定格在了左侧为首的阁臣身上。
“解缙,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