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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云南,曲靖。
雨后的曲靖关隘,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两山夹一谷,陡峭如刀削,乃是入滇的咽喉要道。
关隘之上,旌旗猎猎。
数万名滇军士兵与各路土司的武装正在漫山遍野地修筑工事。
木桩被深深打入泥土,削尖的鹿砦排成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阵。
巨石与土包堆砌成厚实的堡垒,将狭窄的山道死死堵住。
老黔国公沐琮身披重铠,在次子沐昂的陪同下,巡视着这道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防线。
沐琮看着关隘前层层叠叠的防御,摸了摸下巴的白须,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秦烈高坐北京,只派了个张松年带些湖广和贵州兵马南下。他以为靠一个张松年,就能踏平我滇南两百年基业?简直是痴人说梦!云南的山,就是咱们最大的城墙;云南的林,就是咱们最锋利的毒箭!”
沐昂在旁拱手,冷笑道:
“父王说得极是!张松年不过是个老成持重的文人将领,打仗讲究稳扎稳打。可咱们这里是云南!山高路险,瘴气肆虐!他想稳,咱们偏不让他稳!”
沐琮微微颔首:“昂儿,防务布置得如何了?”
沐昂抬手指着两侧的山头,得意地介绍道:
“父王请看!儿臣在两边悬崖上建了十二座连环子母堡,相互呼应,居高临下!只要朝廷大军敢进谷,石头和滚木就能砸死他们大半!”
说罢,沐昂拍了拍手。
后方一排排身穿藤甲的火器营士兵跨步上前,亮出了手中的火器。
除了常见的旧式火铳和三眼铳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近两千支样式奇特的精良长枪。
这些长枪枪管修长,闭锁精巧,木质枪托打磨得光亮。
沐昂抚摸着其中一支长枪,阴笑道:
“父王,这是儿臣背着朝廷,花了大价钱从东南沿海的倭寇和南洋红毛番商人手里购得的!足足两千支!有一大半是倭国萨摩藩制造的精良铁炮,还有几百支是葡萄牙红毛番的火绳枪!射程远,威力大,打得极准!”
沐琮拿过一支葡萄牙火绳枪,沉甸甸的,手感绝非朝廷过去的旧火器可比。
他赞许地点头:“好!有这些利器在手,曲靖关便如铁打的一般!张松年若敢硬冲,定叫他血流成河!”
“父王!万万不可啊!”
一道急促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长子沐诚在大批亲兵的护卫下,急匆匆骑马赶到了关隘前。
他翻身下马,顾不得身上的泥水,径直跪倒在沐琮面前,叩首道:
“父王!不能再执迷不悟了!朝廷如今大势已成,新式火铳、新式大炮源源不断!咱们购进这区区两千支番邦火枪,在朝廷的滚滚洪流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啊!”
沐诚拉着沐琮的裤脚,苦苦哀求:
“父王!二弟!趁着朝廷主力尚未攻关,咱们赶紧派人去见张松年大将军,表明议和臣服之意!保留爵位,永镇滇南,这才是保全沐氏家族的唯一出路啊!”
沐昂闻言,勃然大怒!
他冲上前去,一把扯住沐诚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厉声咆哮:
“沐诚!你这个懦夫!朝廷的诏书是要削咱们的兵权,要把咱们沐家拆得七零八落!你居然还想着议和?你是想当沐家的叛徒,带着全族去北京引颈受戮吗?!”
“我不是懦夫!我是为了沐氏两百年的血脉!”
沐诚红着眼睛喊道:
“秦烈是何等狠辣的帝王?!咱们现在负隅顽抗,一旦关隘被破,整个云南的百姓和沐氏子孙,都要跟着陪葬啊!”
“混账东西!”
沐琮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桩上,震得粉尘四溅。
他失望地看着长子沐诚,冷冷道:
“老夫生了你这么个软骨头!还没有打,你就净说些丧气话,动摇军心!”
“父王!我句句都是为了家族啊!”沐诚流泪道。
沐琮挥了挥手,眼神冰冷无情:“来人!将长公子押回昆明国公府,严加看管!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见他,也不许他离开书房半步!”
“父王!父王!不能打啊!”
数名高大的滇军亲兵冲上来,不顾沐诚的挣扎与呼喊,强行将他架上了马车,押往昆明。
沐昂看着马车远去,吐了一口唾沫:“呸!废物!老子倒要看看,张松年怎么破我这曲靖关!”
——
昆明,黔国公府,后院书房。
房门被厚厚的木条钉死,窗外站着重重把守的亲兵。
沐诚被软禁在屋内,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听着外面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心中满是绝望。
父亲和二弟已经被眼前的兵力和番邦火器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知道新朝的实力有多么恐怖。
再这么下去,沐氏灭族就在眼前!
“不行……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沐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提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