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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安入鉴证司的第三年,京城东区接连起了六场大火。
前五场都发生在夜里。
烧着的是沿街铺子、货仓和后院,火势起得蹊跷,却不算太大。
等巡夜的更夫和街坊赶到,屋里的家当已经烧去了大半。
人倒是没伤着,几位掌柜却赔得脸色发青。
京兆府起初都按寻常走水办理,年关开春,商铺里通宵点着防贼的油灯,灶膛余温未灭,伙计夜半煮茶驱寒,稍有不慎引了火星,官卷上写得顺理成章。
直到第六场火,烧死了人。
死的是南货铺的曹掌柜。
尸首从倒塌的后门拖出来时,半边身子的袍服已经焦黑成炭,口鼻里全是草木灰。
京兆府的捕头蹲在泥地上看了半晌,提笔在公牒上写下失火窒亡四个字,刚摸出官印要盖,鉴证司的青呢马车到了。
季安早已不用替人洗验尸台。
他穿着一身滚着黑边的青色主验袍,腰间挂着铁牌。
铁牌上刻着京城东区主验六个小楷。
守在门边的周仵作先扫了一眼那块崭新的腰牌,目光才慢吞吞地移到季安脸上。
三年前,那个老老实实刷洗停尸房石板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经能独自接手京城的重案。
周仵作咂了咂嘴,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小子提笔写卷宗时偶尔还会写错别字,偏偏一握起解剖刀和验尸签,下刀就稳,半点不犹疑。
季安套上白棉手套,单膝点地,先查过尸首的口鼻,随后才去掰死者僵硬的手指。
曹掌柜的右手死死蜷着。
指甲缝深处嵌着一小片微微凸起的暗红漆皮,底下还绞着两三根粗糙的麻丝。
“死前吸过浓烟,但人不是烧死的。”
季安站起身,声音平缓。
捕头捏着印章愣住,忙问:“满屋子全是火,哪能不呛烟?你看这……”
“他先被人勒住颈项,断了气息。”
季安抬手,指向尸体的颈侧。
“火势起来时,他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却还在短暂呼吸。”
捕头凑上前,拨开死者领口。
曹掌柜发焦的脖颈皮肉上,果然隐着一圈极细的勒痕,勒痕边缘被火烤得发硬卷曲,若不贴近细看,只会被当成横梁砸落后留下的焦裂伤。
季安示意身侧的书吏落笔记录。
“勒痕向左上方倾斜,施力位置在死者背后,或是侧后方。”
“凶手用的是细麻绳。”
“曹掌柜濒死前反手抓挠,刮下了凶手衣物或器物上的红漆。”
捕头拧起眉头:“京城各坊各户,刷红漆的门板橱柜数都数不清,凭这一星半点,哪能认人?”
季安没有回答,撩起衣摆,迈步走进还冒着白烟的焦黑铺子。
前柜已经被火舌烧成了白灰,风口背后的后院反倒残存了不少痕迹。
季安蹲在残破的门槛处,用随身带着的竹片,一点点拨开余烬,灰烬底层翻出了一截没有烧透的麻绳。
绳头处缠着几层浸满清油的粗布。
“把前五场走水铺子留下的残灰,全调到鉴证司去。”
周仵作在门外听见动静,扬声问:“你怀疑是一条藤上的瓜?”
“六场火,起火点全在正门和后门的门槛缝隙,门底都塞过油布裹着的浸油麻絮。”
季安拍了拍指尖的黑灰。
“火是从门缝处引起来的,先烧出浓烟,再用火势封死门户,里面的人自然难以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