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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害不了人。”
朴月拉
“能害死营地几万活人的,是尸体烂出来的虫和脏水。”
她没有再看王崇,挽起衣袖,踏进齐腰深的腐水里。
手腕往下一沉,她扣住一具浮尸的衣领,拖向岸边。
三十六名差役紧随其后,纷纷跳进泥浆。
季骊按剑立在堤头,玄色披风被狂风吹得不断翻动。
“羽林卫听令。”
“鉴证司所令,即为军令,有抗拒防疫条令者,斩。”
王崇瘫在泥地里,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随后的七日,原武县官道两侧立起了一座座白帐。
铁锅昼夜烧水,浓白的蒸汽混着石灰和艾草的气味,泥水里的腐臭也淡了不少。
朴月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下水排查浮尸、指挥封坑,夜里在透风的草棚里,就着烛火核对遇难者籍册。
遇到死状异常的尸身,她握着解剖刀当场下刀,查验是否混入烈性疫疾。
季骊挑帘进棚时,朴月正用烈酒浇洗双手。
十指被冷水和药水泡得惨白,骨节处勒出了青紫的淤痕。
季骊拉过她的手,用干净的帕子擦去指节上的污迹。
“歇一个时辰。”
“舆图上的积水还没封完。”
朴月将手抽回,在舆图的洼地处画了个红圈。
“水退了,这几处烂泥坑最招蚊蝇,天黑前必须全部撒上生石灰。”
她抬眼看向季骊。
“前头防住了,后头的粮草才能送进来,这场仗,臣妾不能退。”
季骊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唇角,解下腰间的暖玉,压进她冰凉的掌心里。
“朕在后头给你压阵。”
第八日清晨,连绵的暴雨彻底停了。
原武县周遭三十余万流民,吐泻之症没有蔓延成灾。
隔离棚里的高热退了下去,也没有再添一具病死的新尸。
灾民端着陶碗,在布粥点前排起长队。
分给他们的是滚烫的稠粥,还有桶里冒着热气的熟水。
朴月脱下落满白灰的外袍,走到最后一处夯平的深埋坑前。
坑面平整,四周撒着醒目的生石灰白线,木牌上刻着无名者的编号。
后方的人群忽然有了动静。
一名老农端着空了的陶碗,慢慢跪在湿软的泥地里。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也跪了下来。
数万衣衫破烂的灾民面朝堤岸上的玄衣女子,成片成片地跪倒下去。
额头撞在湿泥上的声响连成一片。
“娘娘活命之恩!”
哭喊声混着劫后余生的喘息,河滩上的水鸟被惊得飞了起来。
那个白发老农膝行几步,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瘪发霉的面饼,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他全家保命的口粮。
朴月走上前,握住老农枯瘦的胳膊,将人提了起来。
“别跪了,快起来,地上凉。”
老农浑身发颤,干瘪的眼眶里滚出浑浊的泪水,捧着面饼的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把饼收回去,去棚里领口热粥,再把衣裳烘干。”
朴月收回手,声音平稳。
“按规矩喝热水,按规矩用饭。”
“守住这些规矩,疫病就收不走你们的命。”
跪在地上的灾民慢慢抬起头。
眼前这位大昭的皇后,身上裹着粗布油衫,下摆沾满泥浆和刺鼻的白灰,没有半点凤仪宫妆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