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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03i大军班师抵京那天,天色阴沉。
原武县令王崇被铁链锁着,押在囚车里,游街穿过朱雀门。
宣政殿内,熏炉燃着沉香,百官肃立。
御史台左佥都御史赵秉率先出列,手持牙笏,高声奏道:“陛下亲征平水,固然是圣德,可皇后娘娘居坤宁之尊,亲临死地,使三十六名差役当众开膛剖肚,挪动骸骨,有伤风化,也有违天道纲常,更有甚者,后宫干预外政,开朝堂未有的恶例,臣请旨整饬内廷,以正国法。”
殿内一片死寂。
几名工部与礼部的老臣互相对视,脚步慢慢挪动,准备附议。
季骊坐在龙椅上,神色没有变化。
他没有戴通天冠,额角还留着在堤坝上被碎石擦破的结痂。
“讲完了?”
季骊开口。
赵秉跪下叩头:“臣一片赤胆,都是为社稷计。”
“工部尚书。”
季骊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赵秉,视线落在前排那名老臣身上。
工部尚书张道元后背发紧,只能硬着头皮迈出队列:“老臣在。”
“王崇在原武大堤上,口口声声说黄河决口是天降大祸,阴魂作乱。”
季骊招了招手。
两名鉴证司差役抬着一口沉重的黑木箱,快步走进大殿,重重砸在地砖中央。
箱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块发灰的石料,还有一本厚重的牛皮账册。
朴月从殿外走入。
她已经换回皇后的正统袆衣,深青色织金翟鸟纹,头戴十二株花钗。
脸上的疲惫已经洗去,眼神清冷,步履平稳。
她没有走向御座侧方的凤椅,而是停在黑木箱旁。
“赵御史弹劾鉴证司剖尸伤化。”
朴月声音不高,在大殿内清晰回荡。
“原武县打捞浮尸一千三百六十四具。”
“其中溺毙者八百九十一人,脏器肿胀,肺内积满泥沙,其余四百七十三人,胸腔干瘪,喉间没有水渍泥沙,死因是河工营内的痢疾与霍乱,死后才被人推入河中,冒充溺亡。”
满殿朝臣屏住呼吸。
朴月掀开木箱里的石块,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扣住断茬处。
“这是从决口处三里外的断堤取回的石灰浆样。”
她抓起一块碎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手指用力,那石料便被碾成碎粉。
“朝廷每年拨发三百万两白银修筑大堤,明文规定用白石灰配糯米汁浇灌缝隙。”
“这份样本里,生石灰掺了六成黄泥,糯米汁一点没有,用的是烂麦秆浆充数,水流冲刷不过半日,胶泥就会化开,堤坝也就自溃。”
朴月抬眼看向张道元:“死人开不了口,可尸体内部的积水、皮下的出血点,还有堤石内部的配比,都能作为证据。”
张道元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颤。
赵秉张了张嘴,握着牙笏的手指泛白,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内廷干政?”
季骊从龙椅上站起身,手按腰间佩剑。
他走下玉阶,靴底踏过地砖,沉闷的脚步声在殿内一声声响起。
季骊停在赵秉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朕带皇后去原武,救了三十万百姓的命,而你们工部修的堤,杀了一千三百六十余人,冲毁十六个县。”
“若按你们的规矩,三十万人就该喝着浮尸水,等着道士做法,全死在泥潭里,才叫合乎纲常?”
赵秉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冷汗浸透了内衫。
“羽林卫。”
季骊下令。
“在!”
“原武县令王崇,弃城渎职,斩立决。”
“工部尚书张道元、侍郎徐成,吞没修堤公帑,着大理寺除名削籍,抄没家产,三族流放三千里。”
季骊转身看向满朝文武,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自即日起,鉴证司增设验疫巡察使,各道修堤、屯粮、大疫、死伤,鉴证司皆有勘验之权,谁再拿阴阳天道掩盖渎职贪腐,视同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