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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身来的老人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直勾勾盯着石阶下的两个人。
“皇帝?”
公输班脸上干瘪的面皮扯了扯,嘴角冷笑着。
“皇帝……做皇帝的就能私闯民宅了?”
林维源吓的脸都白了,刚要迈步上前喝斥狂徒,季骊的手已横在身前把他拦住。
“珠江口外沉的那十三艘西洋商船,是你干的?”
季骊声音沉寒。
公输班的目光在季骊脸上打了个转,最终直愣愣黏在朴月身上。
“是你断出端倪的?你……一个后宫妇人?”
他咧开嘴发出一阵怪笑声。
“满朝文武皆是囊饭之徒,倒教一个女人瞧破了根脚!”
他根本不辩解也不告饶,枯瘦的手掌缓缓抚上身侧冰冷的铁壳。
“老夫叫它龙虱。”
老人的呼吸粗重起来,眼里翻滚着一股子发狂的执拗。
“九代人的心血,八十年的图谱,到了老夫手里,终于破茧入海了!”
他重重拍打着铁甲,声音在石殿里撞的嗡嗡响。
“西洋番鬼驾着几条破木船,就敢在我朝疆土横行无忌,自称海上霸王!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中原的机关绝技能有多大威能!”
朴月神色未改,语气仍旧沉静。
“所以你凿沉商船,将上千生灵全都拖进海底?”
“他们该死!全都该死!”
公输班面皮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厉声咆哮起来。
“那是祭旗的血!也是狠狠抽在朱家朝廷脸上的一记耳光!”
他伸出枯槁发抖的手指,直戳在季骊鼻尖前头。
“深宫里坐着的蠢物,只看得见眼前的金银瓦舍,何曾抬眼看过海疆大势!番夷坚船利炮都顶到门槛前了,你们还在闭关锁海!”
“老夫造龙虱,就是要让天下人睁开眼瞧清楚,中原神工胜过番夷百倍!”
“不借风力,不耗人力,扎进水里就能劈波破浪!”
整座殿内静极了,只剩风灯里的灯油噼啪响了一声。
朴月又开口问了一句。
“船板裂缝里卡着的金屑,是天外玄铁吧?”
公输班冷笑了一声,下巴扬的极高。
“祖师爷当年传下的奇石,水泼不进刀斧难折!我耗去二十年光阴,借西洋地脉精矿熔炼,才铸出这双破浪分金的龙爪!”
他猛然拉开铁甲腹部的一处机栝,露出里头容身的窄小暗舱。
“老夫整宿蜷在这方寸之间,亲眼看着番夷的坚木大帆在铁爪下寸寸碎裂,沉入海沟!”
“痛快!老夫死也值了!”
林维源后背一阵阵发寒。
如此瘦小枯干的老头,竟凭着这么一具铁件机甲,把整片海面掀得天翻地覆。
季骊眸光深沉,冷冷的看着他。
“嚎够了没有?”
公输班梗起干瘦细长的脖颈,一副引颈受戮的架势。
“要杀便杀!能以龙虱名动天下,老夫何惧一死!”
季骊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冷意。
“你想死得惊天动地,成全你那点疯名?”
季骊迈步逼近过去,靴底重重践踏在散落的图纸上,气势沉凝地压迫过来。
“你口口声声为海疆破敌,杀的却多是寻常行商,伤的是通商大计,乱的是东南海防!”
“造的出手艺重器,胸襟却不过是个私泄愤恨的井底之徒!”
公输班脸色骤然变了,喉头跟着滚动了一下。
“想求死留名,朕偏不遂你的愿!”
袍袖带起一阵劲风,季骊蓦然转过身去。
“传朕旨意,封死地窖,图纸、玄铁、熔炉,尽数查抄归库!”
“公输班死罪暂免,押入天牢深处,以死囚之身戴罪立功!”
季骊侧过头回眸,冰冷的目光直刮在老人脸上。
“这具龙虱,朕收了。”
“你欠大明的那十三船人命,就留着残躯,在天牢底下给朕打造十艘跨海巨舰来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