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药人歌十二:埋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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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可能回不来了。”

男人没有回答,随手把扫帚靠在树干上,便原地坐下,花瓣落了他一肩膀,他依旧不动,就那么坐着,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

那晚,陈九针屋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次日清早,苏婆婆去给他送粥,却发现门开着,人不在,陈九针只留下了一本册子,摊开的那页墨迹未干,最后一行写着:“师父,我去找您。”

他去了山中。

孙仲景追出去的时候,陈九针已经走进了深山,他沿着采药的小径往北走,翻过了两道山梁,直到傍晚时分,孙仲景才在山崖边找到了他的药篓——篓子翻倒着,里头的药草撒了一地,有几味是胡青囊当年开方时总会用到的。

崖边有滑落的痕迹,碎石滚落,杂草折断,孙仲景试着往下看,视野里唯有灰蒙蒙一片。

他又走了大半日,绕到崖底,最后在一个水潭边找到了已经没气的陈九针。

男人的后脑磕在石头尖上,面容意外地安详,孙仲景注意到他的右手还攥着什么,一点一点掰开掌心。

是一株还带着泥土的蘖。

孙仲景在水潭边坐了一整夜,天初明时,苏婆婆带着绳子和扁担来了,两人合力把尸首抬回谷里,葬在杏树下。

那时还是春分,谷里的杏花正值花期,然而那一日竟意外地香,仿佛从没那么馥郁过。

孙仲景在树根旁边立了一块小石碑,巴掌大,刻了胡青囊之徒几个字,是陈九针生前交代过的,他不愿用名讳盖住师徒名分,他怕除了自己再没有人记得胡青囊。

自此每年清明,孙仲景都会在杏树下坐一会儿,苏婆婆都会把树根旁的土翻一翻。

近二十年来,没人再提起陈九针,直到今日。

苏婆婆还在旁边择菜,竹篮里的野菜已经堆了半篮。

胡为霜眨了眨眼。

风还是那个风,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树干粗了许多,枝叶浓了许多,树下多了一座坟。

“……他……师兄,种的那棵树呢?”

“陈九针去后第二年,那棵树也跟着枯死了。实在救不回,我和老谷主就商量着把它烧了,草木灰撒在九针的坟上,也许是,万物有灵吧……”

“他的东西,老谷主后来收在了箱子里,你等一下。”

于是苏婆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个蓝布面叠着补丁的包袱,里头是一册手抄的药材笔记,半截青布衣袖,以及一本很薄的册子,封皮用细麻绳捆着。

胡为霜先拿起那半截衣袖。

“他说这是他师父的袖子,他师父常年穿青布长衫,袖口总是挽着,说是方便做事,这对师徒啊……他走的时候让他徒弟收好,他徒弟就一直收着。”

胡为霜膝上摊开那沓字迹笨拙但工整的副本,一页一页地翻着记录:

师父,

谷里来了只兔子,灰毛的,耳朵缺了一块,在药圃里啃了半垄柴胡,它啃完了还蹲在那看我,眼睛圆圆的。我想起您以前说“万物有灵,采药留根,莫赶尽杀绝”,所以我就没动手,但下回也得拦着点,毕竟柴胡挺贵的。

师父,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吗?您教我辨药,我怎么都记不住,您气得骂我“榆木脑袋”,骂完又煮了一碗面给我。那碗面我吃得直掉眼泪,您便问我哭什么,我那时说面太烫了,其实是您面里放了两个蛋,别人碗里都只有一个。

师父,

杏树活了,开春的时候长了新叶,绿得发亮,孙老说这棵树选的地方好,向阳,背风,能长成大树,我想也是。等您来了,树底下就能乘凉了。

师父,

我今日抄《本草》抄到第三十七页,有个字不会写,是“蘖”字。

我记得您教过我的,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照着字形描了三遍,还是不对……您要是回来,能不能再教我一遍?

师父,

树苗又长高了,枝干有胳膊粗了,开春的时候得修一修枝,孙老说“不修不结果”,可我又想着留多些枝,树大些好看,您说呢?

师父,

您怎么还不来?

师父,

我梦见您了,梦里您就站在瀑布后面,喊我过去,我想跑过去,可是水流太大了,我怎么都钻不过去,您笑我笨,说“连个水帘都怕,还怎么当大夫”,我便急醒了。

师父,

我今日在树下坐了很久,把您教我的东西全在心里过了一遍——望闻问切。望闻问切。望。闻。问。切……师父,我都学会了,您回来考我啊。

师父,

三年了,树要长大了。

师父,

谷里杏花又开了,真香啊,您闻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