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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礼带着那三万两银子去迎巡察使了?”
孙大虎听完,气得差点笑出声。
“在东庄拿银子买不动东家,现在又赶着去买更大的官。他陆家这银子还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程肃脸色很难看,只低声提醒了一句:“慎言。”
这次北境几地接连出现赈灾粮亏空,朝廷才派巡察使许敬臣一路北上,查各府粮仓、赈灾账册与地方官员。
巡察使不归宁江知府管辖。
陆承礼若能赶在许敬臣正式入城以前先见上一面,很多事都能换一种说法。
陆家主动拿出三万两填补赈灾亏空,可以说成“捐银赈民”。
周野带着几百流民占据白鹭仓、东庄,则可以说成“聚众逼迫官府豪族”。
至于三年前那七千石粮究竟去了哪里,只要先给巡察使留下一个地方失控、豪强与流民相争的印象,后面再想查清楚,便难多了。
周野没有继续问陆承礼。
“巡察使现在在哪?”
“城北十里驿。”程肃拉紧缰绳,“按行程,许大人今晚在那里休整,明早才正式入宁江府。陆承礼半个时辰前出的城,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周野回头看了一眼。
三辆马车还在。
十八名证人一个没少。
庞庆、沈七以及那张伪造的府衙公文,也全都在他们手里。
“那就不进城了,直接去十里驿。”
被绑在路边的庞庆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白了。
“周野,我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陆承礼让我截证人,空白公文也是他给我的,五百两银子的事我也认。你还带我去十里驿干什么?”
张茂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谁给你的公文,谁让你埋伏弓手,谁答应事成以后给你五百两。既然记得这么清楚,就到巡察使面前再说一遍。”
庞庆嘴唇动了动,这次没再出声。
……
队伍重新上路。
真正的府役走在最前面。
庞庆、沈七和几个被抓的陆家护院全被绑在马车旁,沿途经过的村民都能看见他们带来的弓箭、灰衣,还有被封起来的伪造公文。
等赶到十里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驿站外灯火通明。
几十辆官车停在道路两侧,一百多名披甲护卫把驿站围得严严实实,路口早早立起木栏,除了持官文的人,谁都不能靠近。
可另一边,却摆着五只打开的银箱。
火把一照,一排排银锭泛着冷光。
孙大虎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还真是东庄那五箱。”
驿站门前,陆承礼正站在一张临时摆出的木案前。
木案后坐着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眉目沉静,左右各站着两名书吏。
陆承礼微微躬身。
“陆家愿拿三万两银子填补安平县赈灾粮亏空,只求许大人尽快安定地方。如今安平县流民聚集,乡绅不敢出门,县衙也几乎无法正常办事,再拖下去,只怕真要酿成民乱。”
许敬臣没有看银子,只翻着陆家递上的状纸。
“你在状纸里说,荒山村周野借查账之名,逼陆家交出田产?”
“确有此事。”
陆承礼语气不急不缓。
“此人原本只是军户之子,灾年聚集流民以后,先占古井,后攻黑风寨,又带人闯入崔家庄园与东庄。如今安平县周边已有数百人听他号令,连地方差役都多有受其影响。陆家愿意填补亏空,也是想让此事尽快平息,免得有人借赈灾粮继续煽动流民。”
他话音刚落,驿站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三辆马车停在木栏外。
程肃翻身下马,直接亮出知府正式公文。
“安平县赈灾粮案证人到!”
陆承礼猛地转头。
第一眼看见程肃。
第二眼看见周野。
等再看到被绑在马车旁的庞庆和沈七,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僵住。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孙大虎从马车边跳下来。
“怎么,陆公子看见我们还活着,很失望?”
巡察使身边的甲士已经围了过来。
程肃没有多解释,直接把两份公文交给许敬臣身边的书吏。
“许大人,一份是知府正式签发的护送手令,另一份是庞庆今日在官道上拿出来的公文。两张纸的府印相同,可后一张没有文号、没有刑房签押,也没有骑缝小印。”
两张文书很快并排摊在木案上。
纸张相同。
知府大印也一模一样。
许敬臣只看了片刻,便抬起头。
“这张无号公文从哪里来的?”
庞庆被两个府役押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下。
一路过来,他显然早已经想清楚现在该保谁。
“是陆承礼给我的。他把盖过府印的空白公文交给我,让我带人拦住周野,说周野本人可以进府,证人和账册一个都不能进。”
陆承礼脸色骤冷。
“一个犯人为了脱罪随口攀咬,也能当证词?”
庞庆猛地抬头,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你还想让我一个人顶?那张字条就在我身上,是你亲手写的,出了事让我一人承担!”
张茂已经把那封短笺送了上去,许敬臣扫过上面的两行字,没有立即开口。
陆承礼却先道:“一张来路不明的纸,谁都能写。庞庆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了活命往陆家身上泼脏水,有什么奇怪?”
“那沈七呢?”
张茂侧身让开,沈七被推了出来,身上的灰衣已经沾满泥,腰间那块刻着陆家标记的护院木牌还在。
“陆公子总不能连自己家的护院头领都认不出来。”
陆承礼这一次没能立刻接话,沈七看了庞庆一眼,又看向那封已经落到巡察使手里的短笺,终于没再替陆家扛。
“弓手确实是陆家安排的。陆承礼说,证人和账册只要有一样进府,陆家就会被拖进去,让我们先射马车。若还有活口,再由庞庆的人以拒捕之名处理掉。”
驿站外一下安静许多,原本站在陆家马车旁的护卫,脸色都变了。
巡察使带来的甲士则纷纷看向那五只银箱。
伪造官文。
官道埋伏。
截杀证人。
再加上眼前这三万两。
陆承礼刚才说的“捐银赈民”,顿时多了一层味道,许敬臣终于把目光落到银箱上。
“这三万两,你刚才说是陆家今日为安平县筹出的赈灾银?”
陆承礼深吸了一口气。
“是。安平县赈灾粮出现亏空,陆家不愿百姓继续受灾,所以愿意拿家资补上。至于庞庆和沈七说的事,陆家可以配合查验,但不能因为两个犯人的攀咬,就连这笔银子也算成罪证。”
周野这时才开口。
“那这五箱银子为什么三天前已经到过东庄?”
陆承礼猛地看向他,周野走到最前面那只银箱旁。
“那天陆公子也是这么摆的,五箱银子,五百亩熟田,再加一个乡勇都头。条件是让我承认粮运旧账由严虎伪造,崔家红账也是假的。”
他抬手拍了拍箱盖。
“我没收。第二天,府衙手令到了。今天路上,又多出一份没有文号的知府公文和四十多个提前埋好的弓手。”
陆承礼冷声道:“你说这就是东庄那批银子,有什么证据?”
“我能证明。”
程肃走上前。
“东庄那日,本官就在场。陆家五只银箱都是从同一批马车上卸下来的,每只箱角都有陆家库房火印。第二箱右侧木板裂了一道口子,第五箱锁扣少了一枚铜钉。是不是同一批,当场验就知道。”